頭上戴著破氈帽，身上穿著粗布棉襖，腰裡紮著根麻繩，臉上還抹了兩把鍋底灰，黑得跟灶王爺似的。田大丫頭也換了打扮，扮成個趕腳的鄉下媳婦。兩個人趕著一輛馬車，晃晃悠悠地到了喬家老店門前。
這喬家老店果然氣派，三間大門臉，門頭上掛著塊大匾，上書“喬家老店”四個金字。門口站著兩個夥計，見有車過來，趕緊迎上去：“客官，住店哪？”
湯二虎把鞭子一甩，甕聲甕氣地說：“住店！從關裡來，趕了好幾天路了，人困馬乏，找個地方歇歇腳。”
夥計一看，這車老板子五大三粗，黑不溜秋，說話甕聲甕氣的，倒像個實在人。便笑著把車引進了院子，又幫著卸了牲口，添了草料。湯二虎進了客房，田大丫頭也跟著進去了，兩口子關上門，假裝歇息。
到了後半夜，承德城裡萬籟俱寂，喬家老店的夥計們也早都睡下了。湯二虎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地摸到了後院。這後院是喬家三虎住的地方，白天他就摸清了。他貼著牆根兒走到亮著燈的那間屋子窗下，豎起耳朵一聽，裡頭有人說話。
“爹，那個老東西李仁德，聽說他外甥女從奉天回來了，還帶了幾個人。”這是大虎喬明禮的聲音。
“怕什麼？”另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喬寶山，“回來就回來，還能把咱們怎麼著？這承德城裡，是咱喬家的天下！他要敢鬨，老子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爹，我聽說他外甥女嫁的那個人，在奉天當了大官兒了。萬一……”
“當了大官兒又怎麼樣？那是奉天，不是承德！到了咱們這一畝三分地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他要是識相，乖乖地把老太太接走就完了；要是不識相，哼，連他一塊兒收拾！”
湯二虎在外頭聽得火冒三丈，兩隻手攥得咯嘣嘣直響。他恨不得一腳把門踹開，衝進去把這爺仨給崩了！可一想到張作相交待的話，他又強忍住了。
他悄悄退了出來，回到客房，把聽到的話跟田大丫頭說了。田大丫頭也是氣得直咬牙：“這幾個王八蛋，真不是東西！明天非得好好收拾他們不可！”
第二天一早，湯二虎到櫃上結了賬，趕著馬車離開了喬家老店。他前腳走，後腳張作相就進了城。張作相穿著一身體麵的長袍馬褂，戴著副墨鏡，手裡拎著個皮包，像個做大買賣的闊老板。他帶著馬鳳芝，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承德縣衙門。
那承德縣的知縣姓吳，叫吳德貴，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兒，留著兩撇小胡子，一看就是個精明透頂的主兒。他聽說有人來拜會，趕緊讓人請進來。張作相進了大堂，不卑不亢地一抱拳：“吳大人，在下姓張，從奉天來，有樁案子想請大人做主。”
吳德貴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見他氣度不凡，便笑著讓座：“張先生請坐。不知是什麼案子？”
張作相把馬鳳芝往前一推：“這位馬女士，是李仁德的外甥女。她舅舅李仁德在西門裡開個飯館，前些日子叫喬寶山父子三人給打了，一隻眼睛都打瞎了。這事兒吳大人可知道？”
吳德貴的臉色微微一變，乾笑了兩聲：“這個……本縣倒是略知一二。不過，這李仁德跟喬家的事兒，是民事糾紛，本縣正在調查……”
張作相不慌不忙地從皮包裡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吳大人，這是奉天陸軍二十七師師長張作霖的親筆信，請您過目。”
吳德貴一聽“張作霖”三個字，手就是一哆嗦。他趕緊把信接過來，展開一看，信上的字雖然歪歪扭扭的，可那口氣卻硬得很：“……李仁德乃湯玉麟旅長之舅父，今在承德遭人欺淩，盼吳大人秉公辦理，以正國法。若有不從，本師長當親率大軍，前來討個公道！”
這信雖然是張作霖口述、旁人代筆的，可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你要是不辦，我就帶兵來辦！吳德貴看完信，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他趕緊站起來，衝張作相一拱手：“張先生，這事兒本縣一定秉公辦理！一定秉公辦理！”
張作相微微一笑：“那就拜托吳大人了。不過，吳大人打算怎麼個秉公辦理法呢？”
吳德貴擦了擦汗：“本縣這就派人去傳喬寶山父子，問明情況，依法處置！”
張作相搖了搖頭：“吳大人，這喬家三虎在承德城裡橫行霸道，不是一天兩天了。您要傳他們，他們未必肯來。就算來了，也未必肯認賬。依我看，不如我替吳大人想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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