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碗和村民蹲在一起閒扯,他發現自己和農民之間根本找不到共同的話題。農民們喜歡談論村裡的新聞,在鐘躍民看來,這些新聞很乏味,無非是李家的漢子睡了張家的婆姨,王家的兩兄弟和一個常家的寡婦明鋪暗蓋,而那寡婦的孩子長得又像村裡一個姓趙的光棍兒。
村民大多是文盲,村裡學曆最高的是現任會計張金鎖,他是高小畢業,幾年前是村裡民辦小學的校長兼教師,村裡略識幾個字的人都曾經是他的學生。後來學校終於辦不下去了,因為村裡無力再供養民辦教師。一個壯勞力的工分每天才合5分錢,哪養得起閒人,村民堅持認為民辦教師是閒人,娃們認識鋤把子就行了,認字有什麼用?村支書常貴認為,張金鎖既然是“知識分子”,就該給他出路,學校不辦了,於是讓他改行當了會計,這體現了黨的知識分子政策。
鐘躍民驚訝地發現,在如此貧困惡劣的生存狀態下,村民卻很少愁眉苦臉,他們始終很樂觀,他們最喜歡談論的話題是飲食、男女。在飲食方麵,由於他們沒見過更好的食品,所以堅持認為酸湯餃子和油潑辣子是天下最鮮美的食品。如果有人提出世上還有很多更好吃的東西,那大家會一致認為此人太沒見過世麵,這驢日的八成是沒吃過酸湯餃子,所以才在這兒胡咧咧。
除了談論吃,餘下的話題自然是男女之事了。談論這類話題時,大家往往很興奮,氣氛也很熱烈,真正是暢所欲言,很有民主意味。有一次村裡的常守財從縣城走親戚回來,帶回一張宣傳畫,上麵是毛主席身穿綠軍裝在招手,老人家站在一圈兒類似佛光的光環裡,光環下麵是一群穿著各種稀奇古怪服裝、不同膚色的外國人,他們人手一本紅寶書在歡呼著什麼,光環上麵是一行字:毛主席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
村民第一次知道了世上還有黑人和白人,這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大家展開了熱烈的討論,題目是“白人和黑人交配,生出的娃應該是什麼色兒”。這個問題討論了幾天,最後支書常貴一錘定音:“是黑白花的。”其理論根據是黑豬和白豬交配,生出的豬娃子就是花花的。村民都說,到底是支書,見多識廣有學問。
隻有前民辦教師張金鎖嗤之以鼻,他說:“你拿一桶白灰漿和一桶墨汁兌在一起攪勻了,就是那種色兒。”
村民對此半信半疑。有人特地去問鄭桐,因為他戴著眼鏡,顯得很有學問,鄭桐卻極不負責任地信口蒙人:“腦袋和身子是黑的,手腳是白的。”村民認為這個結論很有道理,因為有一種馬就是這樣,渾身都是黑的,唯獨四個蹄子是雪白的,這叫“四蹄踏雪”。
知青來了以後,村民都對知青有了一種固定的看法。他們認為知青們在北京都住在皇上的金鑾殿裡,每頓飯都吃餃子,錢多得花不完,以致箱子裡的鈔票都長了毛,還經常勸鐘躍民趁農閒時回去看看,順便把長了毛的票子攤開曬一曬。鐘躍民解釋說,自己連見也沒見過這麼多票子,在北京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村民根本不信,反而認為他不實在,是怕人向他借錢。村裡唯一出過遠門的人是張金鎖,他在很多年以前去過省城西安。據他說,省城的人每天吃的不是酸湯餃子就是羊肉泡饃,省城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北京了。鐘躍民有口難辯,隻好默認了自己有一箱長了毛的票子。
村民的時間表很準,隻要天一黑,馬上上炕睡覺。村裡沒有通電,又沒幾戶人買得起煤油點燈,再說點燈也毫無意義,莊稼人不讀書看報,點燈乾什麼?這時的石川村變得靜悄悄的,除了幾聲狗叫,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精力旺盛的漢子們睡不著覺,便和婆姨們沒完沒了地折騰,不折騰個筋疲力儘不算完。村裡的出生率一直居高不下,便是這個原因。很多孩子都是因為父母無聊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知青們也同樣點不起油燈,鄭桐的手電筒隻剩下兩節電池了,平時輕易不敢用,天一黑知青們就隻好躺在炕上聊天,時間長了,該聊的都聊完了,誰也想不出什麼新鮮的話題,大家隻好睜著眼睛想心事,經常是兩三個小時都沒人吭一聲。往往到了半夜,某個人起來解手,這時所有人都爬起來了,大家才發現誰也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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