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柳篇：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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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宇的那一刻，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像是蠶在啃食桑葉，又像是某種東西正在一點點崩裂、粉碎。
柳青絮看著紙上那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隻覺得手腕有些脫力。
那是他簽過無數次的名字，在合同上，在支票上，在文件上。
每一次落筆，都代表著柳家的權威，代表著利益與權勢。
可隻有這一次，字重如千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簽完了。
這就結束了。
三十年的婚姻，三十年的糾纏，三十年的同床異夢，最終都濃縮在這薄薄的一紙協議裡。
池堰坐在對麵，看著柳青絮落下最後一筆，並沒有急著去拿那份協議。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目光落在柳青絮略顯蒼白的臉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是解脫？是遺憾？還是……心疼？
沒人知道。
“收好吧。”
池堰伸出手，輕輕按在協議上，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律師下午會來取。”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錘，敲碎了柳青絮最後的一絲幻想。
池堰站起身，沒有再看柳青絮一眼，轉身走進了臥室。
沒過多久，他拖著一個銀灰色的行李箱走了出來。
那箱子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拉鏈也有些卡頓。
那是池堰剛來柳家時用的箱子，這麼多年，柳青絮幾次想給他換新的，都被他拒絕了。
他說，還能用，不用浪費。
如今，這個箱子裝著他這三十年來的全部家當，或者說，是他這三十年來，在這個家裡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柳青絮坐在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尊即將風化的雕塑。
他看著池堰拖著箱子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動作停頓了一下。
“池堰。”
柳青絮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池堰的背影僵了一下，隨即緩緩轉過身。
“還有事嗎？”
他的語氣很客氣，客氣得像是麵對一個陌生的客戶。
柳青絮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他想說什麼？
這些話在舌尖滾了一圈，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太矯情了。
太不像他了。
他柳青絮一輩子驕傲，一輩子要強，哪怕是在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裡苟延殘喘，也不曾低頭求過誰。
現在，讓他怎麼開口挽留？
兩人就這樣隔著幾米的距離，相顧無言。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塵埃都在光束中停止了浮動。
池堰看著柳青絮欲言又止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他其實知道柳青絮想說什麼。
但他更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與其互相折磨，不如就在這裡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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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事的話……”
池堰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杆，
“我走了。”
他轉過身，用力擰開了門把手。
哢噠。
門開了。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爭先恐後地湧進來，照亮了玄關的陰影。
“池堰！”
就在池堰一隻腳即將踏出門檻的時候，柳青絮突然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池堰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顫抖的呼吸聲。
柳青絮站在他身後，離得很近，近到池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煙草味。
“……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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