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天色微亮。
前一夜，陳小禾打包行李至淩晨。
該收納的疊得整齊，該舍棄的利落丟棄，瑣碎物件一一歸置妥當。
最後實在熬不住疲憊，她和衣倒在客房床上，連被角都未曾展開，沉沉睡去。
七點整，門鈴驟然炸響。
不是輕按提醒，是連續不斷、急促短促的按鍵聲，尖銳刺耳，像催命的符咒，硬生生撕裂清晨的死寂。
陳小禾猛地驚醒，心口砰砰狂跳。
她來不及穿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玄關地麵，透過貓眼，清晰看見羅雅琴的臉。
不止她一人。
羅雅琴身後跟著兩名穿統一家政製服的中年女工，一人手提水桶拖把，一人抱著大號垃圾袋與清潔劑，儼然一副全屋大掃除的陣勢。
門一開，羅雅琴不等她開口，徑直側身越過她踏入屋內。
細高跟磕撞石材地麵，聲響急促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她邊走邊回頭利落吩咐工人，語氣熟稔又嚴苛：
“客廳窗簾全部拆洗，沙發整套墊麵全部更換，廚房油煙機做深度清潔，手腳快些，別拖遝。”
說完，她才轉頭看向立在玄關、赤足淩亂的陳小禾，語氣看似溫和，實則字字都是通知，毫無商量餘地：
“小禾，我們今天全屋大掃除，你要是方便，儘快把你的私人物品收拾乾淨。”
彼時的陳小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睡裙，長發亂糟糟披散肩頭，素麵朝天，渾身是未醒的狼狽與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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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家政女工默默從她身側魚貫而入，水桶磕碰門框，發出沉悶的鈍響。
冰涼從腳底竄遍四肢百骸，她指尖微微收緊，指甲淺淺陷進掌心，臉上卻依舊一片平靜，無怒無悲，無爭無辯。
她轉身回房收拾行李。
羅雅琴緊隨而入，慵懶靠在臥室門框上，目光一寸寸、細細密密，掃過她敞開的行李箱，審視、挑剔、寸寸不落。
陳小禾拿起一條疊放整齊的灰色羊絨圍巾。
那是前年深冬，陸承裕出差帶回的禮物。
料子極軟極暖，那兩年北京寒冬，她幾乎日日戴著，是那段寡淡婚姻裡為數不多的溫存念想。
她剛將圍巾放進箱中，羅雅琴清淡的聲音便悠悠飄來，精準掐住分寸：
“小禾，這條圍巾，好像是我們承裕買的吧？”
陳小禾的動作瞬間凝滯。
她沒有回頭，安靜將圍巾取出，輕輕擱置在一旁的椅麵上，不辯解，不糾纏。
羅雅琴不再言語，依舊倚著門框，目光牢牢追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像在清查不屬於這裡的每一件東西。
視線落至桌上的深藍色絲絨首飾盒。
陳小禾打開盒蓋，裡麵物件寥寥無幾：一條母親贈予的珍珠項鏈，一對自己購入的純銀耳釘，靜靜躺著，乾淨樸素。最惹眼的，是一枚卡地亞戒指。
戒圈內側，細細刻著L&C，是陸承裕與她姓氏首字母的縮寫。
結婚第三年的情人節，他連夜從深圳出差回京，滿身風塵倦意，隻在臨睡前隨手將戒指盒遞給她，淡淡一句“機場看到，覺得適合你”，便倒頭熟睡。
彼時的她，尚且捧著細碎的歡喜，珍藏許久。
她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戒麵，微微遲疑，不知該留下，還是歸置原處。
羅雅琴的目光精準鎖定那枚戒指，看清品牌標識後，唇角勾起一抹得體又銳利的笑，語氣溫柔得近乎誅心：
“這是卡地亞的戒指吧。你若是真心喜歡，留著也無妨。隻是阿姨好心提醒你，女孩子往前看，以後交了新男朋友，怕是人家看到會心裡不舒服。我也是為你好。”
為她好。
三個字輕飄飄落地，涼得徹骨。
那一刻，陳小禾沒有洶湧的憤怒。
憤怒尚且帶著情緒與溫度，她隻感受到一片死寂的寒涼，從脊背一寸寸凍結全身。
指尖涼、足底涼、胸腔涼，連呼吸都帶著冰碴。
她緩緩將戒指放回首飾盒，輕輕扣合蓋子，動作輕緩溫柔，仿佛生怕驚擾了這場難堪的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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