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路燈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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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南坐在車裡，靠著座椅，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麵那根路燈上。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儀表台上那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機撥了兩下才點著。
第一口吸得很深，煙霧從他唇間散出來，在車廂裡凝成一片薄霧，過了很久才慢慢散開。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那團水漬在黑暗裡變成一團模糊的深色輪廓，你盯著它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件事。
他叫陳浩南，他是洪興的人，他騙了你，可他也救了你，他借你十五萬，幫你爸付了手術費，他什麼都沒要求你，他什麼都沒要求。
他沒有要你還錢的期限，沒有要你做什麼來換，沒有拿那十五萬當籌碼來要挾你。
你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窗簾邊緣透進來的那一線月光，忽然想起一個名字——小結巴。
他醉酒那晚喊過的名字，他說"小結巴死了"的時候，聲音裡那種破碎的東西，你現在終於知道它為什麼那麼重了。
你當時不知道她在哪裡，不知道她和陳浩南之間發生了什麼。
現在你知道了。
小結巴死在他麵前，被人殺死的，在那個廢棄的樓層裡，烏鴉說"以前有個馬子，也是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上"，他說"她死了，死在我麵前，死在陳浩南麵前"，他說"你沒見過陳浩南哭，我見過，他哭得很難看。"
你大概能拚湊出一個輪廓了，一個女人，死在了陳浩南麵前，死之前也是坐在你今天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死在了烏鴉手裡。
想到這兒，你的胃裡忽然翻湧了一下。
你猛的從床上爬起來，快步走進衛生間，彎下腰，喉嚨裡一陣酸澀。
你乾嘔了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隻是眼眶濕了。
你擰開水龍頭，把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你的下頜往下淌，滴在洗手盆的邊緣，一滴，兩滴，嗒，嗒。
你閉了一下眼睛，那些畫麵在你腦海裡轉著。
他跪在地上，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他的哭聲你想象不出來，但你能感受到他的絕望。
你想起他坐在雨地裡渾身濕透的樣子，想起他抓住你手腕喊"小結巴"的聲音，想起……你穿著那條白裙子，他看你的眼神……
山雞站在你住的唐樓樓下，抬頭看著四樓那扇窗戶，沒有上去。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腳趾在鞋裡微微發麻。
他看著那扇窗戶，像是在等什麼，等你的影子從窗簾後麵經過，等你拉開窗簾，等你開燈。
他在路燈底下站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拆開，抽出一支叼在嘴上，點著，頭一口吸得特別深，那口煙在嘴裡轉了一圈，過了老半天才從嘴縫裡滲出來。
風吹過來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
他彈了彈煙灰，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像是對自己說的，又像是對他以為能聽見的人說的。
"……你安全就好。"
隨後山雞把煙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捏，便轉身走了。
他走路的節奏比平時慢一些，背影在路燈底下晃了兩下，拐過街角消失了。
他走後大概十分鐘，你那扇窗戶的燈亮了。
第二天你醒得不早，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已經是明亮的白色了，你的頭還有些昏沉沉的，像是宿醉未醒一樣。
但那不是酒，是你腦子裡那些翻來覆去轉了一整夜的念頭留下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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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花了幾秒才想起來今天是上班的第一天，你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你完全忘了昨晚是怎麼睡著的，也忘了自己有沒有定鬨鐘。
你趕緊拿起表看了一眼，還好，時間還夠。
你起來洗了把臉，嘴唇上有一道乾裂的小口子，是昨天咬出來的，你伸手碰了碰那道裂口，疼。
你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出門。
你下了樓，剛邁出門口沒幾步，腳步就頓住了。
山雞就站在路燈底下，靠著牆，低著頭，手插在褲兜裡，像已經站了很久。
聽見腳步聲，他才抬眼朝你看過來。
還是那副混不吝的樣子，可眉眼間少了點往日的笑。
他望著你，沒先說話，反而像在確認什麼似的，把你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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