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哨探回報，靖淩衛的暗樁就在三十裡外的隘口紮下了！領一個，是結漢軍的善緣！不領？難道要讓寨裡的婦人娃崽，都填進那‘填溝壑’的文書裡去，給官老爺省些腳力不成？”
吳星恒低著頭，赤腳套著那雙自製的熊爪齒草鞋，正不由自主地搓著草繩上粗糙的邊。
吳星垣的腰杆像張滿的弓一樣繃直，可他自己的肩膀卻在長老一句比一句沉的重壓下緩緩塌了下來。
耳畔嗡嗡作響，混合著遠處隱隱的雷聲。
許是山雨欲來，又或是師傅龍飛星提過的“雷神之怒”的幻象，寨中族人投來的目光像沉重的石磨，碾著他二十年的憨直與敬畏。
靖淩衛的陰影是籠罩八麵山的烏雲，是懸在族人頸上的磨盤，那些遙遠而殘酷的傳言瞬間變得如此真切。
他不敢看長老那雙渾濁卻又洞悉一切的眼睛，更不敢回望吳星垣堅定卻孤絕的背影。
火塘的熱氣烤得他臉頰發燙，心裡卻結了厚厚的冰層。
他將指甲抵進掌心，那是唯一的反抗。
蝶翼盟有蝶翼盟的規矩。
入盟那天，他也是罵過娘、賭過咒的。
大不了拚了，秦鋒他應該還打不過，但錢三娘及一眾老弱病殘，他自信還有幾分把握。
實在不行，再跳一次崖。
這段時間來的幾個奇遇，他好像對跳崖逃跑，有了幾分心得。
吳星恒比較老實，就像上次吳星垣和秦鋒拚命，他為了寨中眾人的活命，選擇當一個觀眾。
“活下去，總比被踩進泥裡強？”
但這念頭剛冒頭，又被更大的羞愧淹沒。
最終，吳星恒喉嚨深處還是擠出一絲歎息：
“吳長老，我領。”
聲音乾澀得像裂開的竹片。
錢三娘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滿意地笑起來。
她踱步到那群戰俘前，隨手一指那個在泥濘裡也顯出幾分柔韌站姿的女子：
“喏，就她。柳奴，瞧著手腳麻利。以後就跟著星恒兄弟好好過活吧。”
被指到的女子抬起頭，如初雪壓彎的青竹尖，清淩淩帶著寒意，眼瞼微垂，一截細白的頸子從灰敗的衣領中伸出。
耳垂上掛著一對極其簡陋的細銀“淚珠”墜子，隨著她微微顫抖的動作輕輕晃動。
腰間那條黯淡的織錦腰帶看似平凡，卻編得格外密實。
那個柳奴順從地走到吳星恒身邊，腰間的織錦帶子在火光下偶露絲縷光澤，腳踝上係著的苗銀腳鈴，一步一頓，發出微微的輕響。
她朝著吳星恒托了一個萬福，道：
“謝謝相公！奴家有禮了。”
吳星恒極不情願地將她扶起來，淡淡道：“不必了。”
錢三娘看著其他人還在猶豫，清了清嗓子，又道：
“高指揮使還發了話，凡是入靖陵衛的兄弟，家裡的朱砂課……”
她頓了頓，看著大夥耳朵豎直了，眼睛睜大了，繼續宣布道：
“減一成！其他課，全免！”
別說未婚的眾年輕人看著吳星恒領了，已有過去挑選自己中意女伴的想法。
便宜老婆，好啊！
更別說這次的好處，能把全家各種課稅的燃眉之急解了，誰不願意啊？
而且這次隻是到靖陵衛當差，總比去外地強。
隻要不去乾那些禍害老百姓的事，或者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是不可以。
莫說這些年輕人了，人群裡又開始騷動起來了。
有說不領一個以後不讓回家的，有說不領老娘就去跳崖的，也有說不領斷絕父子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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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最架不住的是“便宜”兩個字。
尤其是當“便宜”還能和其他各種既得利益有效地捆綁在一起的時候，行動便贏麻了大道理。
一個女戰俘被五花大綁地押至中央，衣衫殘破，卻難掩其凜然之姿——她昂首挺立，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貪婪的臉，卻沒有一絲顫抖。
然而，這份傲骨並未澆滅眾人的狂熱，反而如烈油入火，點燃了更熾烈的歡騰。
有人拍腿大笑，有人高舉酒囊痛飲，更有甚者已按捺不住，衝上前去伸手欲觸，卻被錢三娘一聲怒喝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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