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配俘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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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重陽，八麵寨的泥濘小徑上已經凝著雪渣子。
幾道深深的車轍印裡從山下駛上八麵寨。
錢三娘穿著半舊的漢商棉袍，腰間卻掛了一圈粗陋的苗銀，靴幫上的泥點子一路甩到寨門口粗大的鼓樓木柱上。
她身後跟著一串灰撲撲的女人，大約十七八個，個個頭垂得很低，赤腳裹在泥雪裡，單薄的麻衣在凜冽的山風裡簌簌發抖。
“吳長老！”
錢三娘嗓子清亮，在空曠的鼓樓前傳出老遠：
“朝廷體恤苗疆子弟清苦，開恩典啦！瞧瞧，上好的良家女子。雖是戰俘，收拾乾淨了，做個飯，暖個被窩，哪點不中用？”
她那雙精明的眼睛掃過圍攏過來的寨民，又看了看火塘邊坐著的吳星垣、吳星恒兄弟，以及正用銅煙鍋敲著火塘石沿的長老吳坤靈身上。
“隻要簽個名頭，入那靖淩衛，為國效力，立馬就能領一個回去當渾家！白得的老婆，白得的熱炕頭！靖淩衛的糧餉，可比你們在山裡追個把野物來得穩當！”
火塘劈啪一響，映得吳星垣側臉輪廓如嶙峋山石。
這位獵戶兼半巫學徒猛地站起身，蠟染的深藍布衣下擺帶起一股灰塵。
他臉上那道淺疤在火光跳動下更顯分明。
“錢掌櫃，八麵寨男丁不多，祖上傳下的地皮都侍弄不過來。入了靖淩衛，刀山火海闖進去，不知幾個能囫圇回來。這渾家，我沒命娶！”
他聲音硬邦邦的，透著漢苗之間長年血火積下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再者，這些女子，真是良家？”
人群一陣細微的騷動，夾雜著幾聲低低的附和。
一個裹著頭帕的老婦人低聲開口：“朝廷說這是恩典，可哪次恩典不帶血？前年官差來收歸順稅，把三個會唱古歌的姑娘帶走了，說是去雒陽教坊司學禮樂。再聽說時，人已在渭水邊做了無名骨。”
她抬眼望向那群瑟縮在泥雪中的女子。
她們低垂的頭顱像被霜打垮的穗子，脖頸上還留著鐵鏈磨出的紅痕。
另一個婦女說道：“這些怕也不是什麼戰俘，分明是從南越、夜郎一帶擄來的化外之民。朝廷打勝了仗，便將女人分給邊軍與歸附部落，說是賜婚，實則是拴住我們手腳的繩索。”
蹲在一旁抽旱煙的吳阿峒啐了一口：“我叔父十年前簽了名，進了牂柯郡的屯戍營，說好三年輪換，結果第五年才捎回一塊骨頭，裹在竹筒裡，上麵刻著‘忠勇可嘉’四個字！”
他冷笑：“如今又來這套，拿女人當餌，誘我們苗人替他們守邊疆、剿蠻族。可笑的是，剿的那些蠻，哪個不是跟我們同飲一江水、共拜一座山的兄弟？”
他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烽火台輪廓：“那衛所裡，早就不隻是漢兵了。南有甌駱遺民，北有板楯殘部，現在輪到我們八麵寨。今日給妻，明日征子，十年之後，八麵寨怕隻剩一座空鼓樓。”
年輕的巫祝助手吳月笙一直沉默聽著，此刻終於開口：“你們沒注意到嗎？錢三娘帶來的不是媒書，是冊籍。她要我們簽名入衛，不是招親，是編戶齊民的第一步。”
他從懷中摸出一片刻著符文的桐木片：“祖上傳下規矩：凡外人贈物，若需以名姓交換，便是奪魂之始。昔年五溪蠻王受賜金印，剛接旨便暴斃；滇王嘗得良種稻，次年全族遷徙千裡。皆因一紙名冊，落入漢吏案牘，從此身不由己。”
“這些女子看似是賞，實則是質。她們將住在寨中，生下的孩子記入衛籍，血脈就成了朝廷的租稅。等到某日調令一至，哪怕你不願，也得提刀上陣——不然，老婆孩子先被當作‘叛屬’處置。”
角落裡一個寨中最老的光棍之一，父母死於疫病，田地荒蕪多年。他喃喃道：
“我家三代單傳，如今墳頭草高三尺。山上野豬都懶得來，獵也不好打，糧也不夠納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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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那些顫抖的女人，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我知道她們苦，可我們也不好過。若真能有個伴，生個娃，續上香火……哪怕隻活十年，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
這話像一陣冷風吹進眾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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