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雖然不記檔案，可風聲已經透出去了。走廊裡碰見別的處室的人，對方眼神總有些躲閃，像他陳海身上突然長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幾個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副處長，這幾天也有意無意地繞著他走。陳海不傻，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在辦公室裡把那份處分決定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覺得窩囊。他陳海是什麼人？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正處級實職，全省最年輕的反貪局長，當年高育良在漢大課堂上都誇過他“少年老成，堪當大任”。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辦案子熬夜，他衝在最前頭；啃硬骨頭，他從沒皺過眉。那些沒走舉報中心登記的案子，哪一件不是因為時間緊、線索急、情況複雜？程序上確有不規範的地方，可結果是好的，人抓了，案結了，錢追回來了。李正憑什麼揪著這點程序問題不放？季昌明憑什麼給他處分？
陳海越想越覺得自己冤。他不願意承認，自己這些年在反貪局能這麼順，背後有多少他爹陳岩石的影子，有多少高育良和祁同偉的關照。他更不願意承認，那些“不規範”的辦案路數，少了他爹遞來的條子，少了他姐跟祁同偉的那層關係，根本轉不起來。他總告訴自己：這些都是別人主動幫的，不是我求來的。我陳海能坐這個位子，是我一個案子一個案子辦出來的。這種想法，跟當年侯亮平在京城時一模一樣。侯亮平也老覺得，自己走到哪兒，靠的是自己拳頭硬。
陳海在辦公室裡磨到晚上六點多，最後實在坐不住了。他抓起外套，跟陸亦可交代了一聲，就開車出了檢察院。他沒回自己的住處，直接把車開到了城北郊那家養老院。
漢東的黃昏灰蒙蒙的，養老院門前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陳海把車停在路邊，在車裡又坐了十幾分鐘。他對著後視鏡理了理頭發，拍了拍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喪氣。可越拍，臉色越僵。最後他乾脆不拍了，推開車門，大步走了進去。
陳岩石住的是養老院後頭一個獨立小院，兩室一廳，帶個小廚房。院子不大，靠牆種著一排冬青，葉子上蒙著一層灰。陳海推門進去時，王馥真正彎著腰在廚房裡忙活。聽到門響，她探出頭來，一見是兒子，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小海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正好，我燉了排骨湯，你陪你爸喝兩杯。”
陳海應了一聲，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往沙發上一坐。他原想擠出點笑，可嘴角像灌了鉛，抬不起來。王馥真沒注意到，還在廚房裡咣咣當當地忙。陳岩石戴著老花鏡坐在窗邊看報紙，聽見動靜，抬了抬眼皮，說：“來了就洗個手，別一進門就坐。”
陳海“嗯”了一聲，沒動。
王馥真把菜端上桌。三個菜一個湯，排骨湯冒著熱氣，油珠子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她招呼陳海坐過來，把筷子遞到他手裡。陳海接了筷子，在碗裡扒了兩下，卻沒往嘴裡送。王馥真先還沒覺著，等給陳岩石盛了湯坐下，才發現兒子臉色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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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王馥真問。
陳海搖搖頭，說：“沒事。”
他越說沒事，臉上的表情越藏不住。眉毛微微耷拉著，嘴角緊抿，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一顆米都沒夾起來。王馥真急了，放下碗：“你這孩子，到底怎麼了？有什麼話不能跟爸媽說的？”
陳海還是搖頭，歎了口氣。那聲氣歎得又長又重，像從胸腔底裡榨出來的。陳岩石本來在喝湯，這時候也放下了勺子。他摘下老花鏡，往桌上一擱，沉聲道：“陳海，你少跟我來這一套。有事說事。是不是單位裡出什麼事了？”
陳海低下頭，又墨跡了一會兒。他知道陳岩石最煩他這磨磨蹭蹭的樣子，可今天他偏偏就想先這麼耗一耗。他不能一進門就張口求救，那顯得他太不體麵。他得讓老頭子自己問，問急了，他再“勉為其難”地說出來。這樣以後說起來，也不是他主動求的，是陳岩石非要過問的。
“也沒多大事。”陳海終於開口了，聲音發悶，“就是我們那個新來的政法委書記李正，讓人把我們反貪局近三年的案子全查了一遍。說我們有四成案件沒走舉報中心登記，還說有的案子線索來源不清楚。院裡給了我一個處分。”
“處分？”王馥真先叫起來，“什麼處分？憑什麼給你處分？”
陳海說：“黨內警告。不記檔案，內部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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