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到達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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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的春天來得早，湘西的山開始泛綠的時候，部隊接到了北上命令。沒人知道要去哪兒，但所有人都明白，要打仗了。
臨行前，陳豈洛給家裡寫了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字，寫了撕、撕了寫，最後隻剩下一行：
“爹、娘，兒子走了，莫掛念。等打完仗就回來。”
他不知道的是，這封信寄到的時候，他爹陳湘生已經下不了床了。
更不知道的是，他這一走，再也沒能見上爹最後一麵。
部隊登上了北上的悶罐車。
陳豈洛擠在車廂角落裡，身邊是戰友柱子，是湘西同鄉，比他大兩歲，話多得很。
另一邊的喜子，也是湘西人，瘦得像根竹竿，但跑起來誰也比不上。
“哎，豈洛，你說咱這是要去哪？”柱子湊過來問。
“不知道。”
“我聽說要去東北。”
“東北？那得多遠？”
“遠著呢，火車得跑好幾天。”
陳豈洛不說話了，靠在車廂板上閉著眼。車輪轟隆隆地響，鐵皮車廂晃得人發暈。
他想起了寨口的古樟樹，想起了小禾在樹下喊他吃飯，想起了爹遞過來的那兩塊銀元。
那兩塊銀元他一直揣在貼身的口袋裡，從來沒花過。
他摸了摸胸口，硬邦邦的，還在。
火車一路向北，穿過了他不知道名字的河流和山川。
天氣越來越冷，從車門的縫隙看出去，田野從綠色變成黃色，又從黃色變成白色。
某一天夜裡，陳豈洛被一陣動靜驚醒。他抬頭看見指導員嚴肅清站在車廂中間，手裡舉著一盞馬燈。
“同誌們，傳達一個重要消息。”
所有人都醒了，幾十雙眼睛盯著那盞搖晃的馬燈。
嚴肅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朝鮮戰爭爆發了。美帝國主義已經出兵侵略朝鮮，戰火燒到了鴨綠江邊，威脅咱們中國的安全。”
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
陳豈洛坐直了身體，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口那兩塊銀元的位置。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仗，他躲不掉了。
火車在寒風中又跑了兩天兩夜，陳豈洛從來沒覺得這麼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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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的冬天再冷，也不過是山風刺骨，裹緊棉襖還能扛。
可這北方的冷不一樣，是那種鑽進骨頭縫裡的乾冷，車廂的鐵皮凍得像冰塊，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怎麼都散不開。
柱子縮在他旁邊，整個人裹成一個大團子，隻露出兩個眼睛：“豈洛，你說這到底是啥地方？咋比咱家那山洞還冷？”
“東北。”喜子在旁邊接話，牙齒打著哆嗦，“我聽送飯的老兵說，快到啥……安東了。”
“安東是哪兒？”
“中朝邊界，鴨綠江邊上。”
陳豈洛沒說話。他把手插進袖筒裡，感受著胸口那兩塊銀元的硬角。
這兩天指導員和連長頻繁地進出車廂頭的臨時會議室，每次回來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雖然不問，但心裡隱約明白，北邊的情況，恐怕比傳達到士兵層麵說的更嚴重。
又過了大半天，火車終於慢下來，最後在一陣劇烈的刹車聲中停穩了。
“全體下車！”排長的聲音在車廂外炸開。
陳豈洛跟著隊伍跳下悶罐車，腳踩在地上的一瞬間，愣住了。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雪。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遠山、屋頂、地麵，全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空氣冷得像是有人拿刀子刮他的臉，吸進肺裡都疼。
“列隊！報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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