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柱子光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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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豈洛沒接話。他的腳後跟確實磨破了，血把襪子粘在皮膚上，每走一步都撕開一次。
但他不會停下來，也不會讓人看出來。這是他自己定的規矩。
隊伍在淩晨四點左右翻過一道山梁，連長終於下令休息。
陳豈洛摸黑找到一塊石頭坐下，悄悄脫下鞋子。借著微弱的夜光，他看見襪子上有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我看看。”王凱山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一把扯過他的腳，借著夜光看了一眼，二話不說從背包裡翻出一卷繃帶。
“班長，不用——”
“閉嘴。”王凱山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粘在傷口上的襪子揭下來。
陳豈洛咬著牙沒吭聲，但額頭上的青筋暴了起來。
王凱山給他上了藥，纏好繃帶，又把自己的厚襪子脫下來一隻套在他腳上。
“班長，那你穿啥？”
“我皮糙肉厚，凍不壞。”王凱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明天要是再破了，你跟我說，別硬扛。腳廢了還怎麼打仗？”
陳豈洛看著王凱山光著一隻腳塞進鞋裡，嘴張了張，最後還是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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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住了。
天剛亮的時候，連長下令全連撤進一片鬆樹林裡隱蔽。所有人就地休息，不許生火，不許大聲說話。
陳豈洛找了一棵粗鬆樹靠著坐下，剛閉上眼睛，就聽見遠處傳來嗡嗡的聲音。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像是無數隻蜜蜂在耳邊振翅，又像是打雷之前的悶響。
“敵機！”哨兵的喊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陳豈洛猛地睜開眼。天空中出現了一個小黑點，黑點在迅速變大，變成一架銀灰色的飛機，機翼上印著藍色的五角星。
“隱蔽！都隱蔽好！不許動！”趙大江的聲音從林子的另一頭傳過來。
陳豈洛趴在樹根下麵，一動不敢動。
飛機從他頭頂飛過，低得他能看清駕駛艙的玻璃。
巨大的發動機轟鳴聲震得他的五臟六腑都在顫，耳朵嗡嗡作響。
飛機沒有投彈，也沒有掃射，盤旋了兩圈就飛走了。
陳豈洛剛鬆了一口氣，王凱山卻低聲說了一句：“別動，還沒完。”
果然，不到五分鐘，嗡嗡聲又響了。
這次不是一架，是三架。三架美軍飛機排成品字形從雲層中鑽出來，在林子上空反複盤旋。
陳豈洛趴在樹根下，屏住呼吸。他的手指插進凍硬的土裡。
飛機第三次掠過的時候，忽然聽見“嗒嗒嗒”一陣爆響，飛機開火了。
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進鬆樹林，打得樹枝亂飛，樹皮四濺。
陳豈洛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悶哼，他猛地扭頭，看見柱子趴在血泊裡。
“柱子！”他本能地要衝過去，被王凱山一把按住。
“別動！你出去就是活靶子！”
陳豈洛被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柱子掙紮了幾下就不動了。子彈還在頭頂飛，他握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裡。
飛機終於飛走了。林子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陳豈洛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向柱子。
柱子的背上中了一槍，棉襖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趴在地上，臉埋在土裡，身邊全是血。
“柱子！柱子你說話！”陳豈洛把他翻過來。
柱子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陳豈洛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了極其微弱的一句話。
“豈洛……冷……好冷……”
然後他的眼睛就定住了。
陳豈洛抱著柱子，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喜子衝過來，看見柱子的臉，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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