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這仗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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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終於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又是一個適合夜戰的夜晚。
連隊摸到江邊，陳豈洛把腳伸進水裡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
冷，冷得骨頭都在叫。
這不是湘西的溪水，這是朝鮮冬天的江水，溫度低得能把人的知覺凍沒。
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往江心走。
水從膝蓋漫到大腿，從大腿漫到腰。
他雙手舉著兩支槍，一步一步往前挪。腳下的石頭滑得要命，暗流衝著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儘全力才能穩住。
走到江心的時候，水沒到了胸口。
冰冷的水灌進棉襖，像有千萬根針同時紮進皮膚。
陳豈洛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咯咯地響，但他沒有停，也不敢停。
停下來就會被水流衝走。
身邊的喜子因為腿傷走得更艱難，一瘸一拐的，好幾次差點摔倒。
陳豈洛伸出胳膊讓他扶著，兩人並肩往前挪。
對岸的陣地忽然亮了。
美軍的探照燈掃過來，慘白的光柱在江麵上來回劃動。
“快！加速！”王凱山在前麵喊。
探照燈掃過陳豈洛身邊的時候，他本能地矮了一下身子，整個人沒進水裡，隻剩兩支槍舉在水麵上。
燈光從頭頂掠過，刺眼的白光透過渾濁的江水照在他臉上，他能看見自己泡在水裡的手腕，青白色的，像是別人的手。
探照燈掃過去了，他從水裡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終於，腳踩到了對岸的泥地。
他從水裡爬上來，渾身濕透，棉襖吸飽了水，重得像穿了鐵甲。他跪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指凍得拉不開槍栓。
“起來！不能停！停下來就凍死了！”王凱山拽起他，拖著他往前跑。
整個連隊從江水裡爬出來，像一群落水的螞蟻，濕漉漉地衝上灘頭。
沒有人顧得上擰衣服，所有人都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離開江岸。那裡是美軍的火力覆蓋區，天亮以後就是死地。
陳豈洛跟著隊伍衝上灘頭後麵的斜坡，在一個彈坑裡趴下來。
他把槍拆開，用袖子擦裡麵的水，擦乾淨了重新裝上。
手榴彈取出來，拉火環上的油紙還包著，沒進水。
他數了數——兩顆自己的，兩顆美軍的，都在。
“各班清點人數！”趙大江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七班的人湊到一起。王凱山數了兩遍，臉沉下來了。
“少一個。”
誰少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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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豈洛一個個看過去。王凱山在，自己在，喜子在，另外三個戰友也在。七班滿編七個人，柱子犧牲了，現在一個不少。
“咱們班齊了。”王凱山說。
那就是別的班少了人。
過了一會兒，消息傳過來:二排的一個新兵在過江的時候被暗流衝走了，等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找不到了。槍也沒了，人也沒了，連名字都還沒來得及記住。
沒人說話。
陳豈洛蹲在彈坑裡，把濕透的棉襖脫下來擰水。
水嘩嘩地流進泥土裡，他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擰不出水來，才重新穿上。
棉襖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但比濕著強。
遠處的山脊上，美軍的探照燈還在掃來掃去。炮聲停了，陣地上一片詭異的安靜。
陳豈洛盯著那道山脊，盯著那些沙袋和鐵絲網。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喜子聽見了，轉頭問他：“你說啥？”
“我沒說話。”
“我明明聽見你說了。”
陳豈洛沒再解釋。
他確實說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江過來了，該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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