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莫要回來，好好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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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豈洛沒有睡。他坐在那裡，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偏西，看著影子一點一點拉長。
他想起湘西的山，想起寨口的古樟樹，想起爹遞過來的那兩塊銀元。
爹說，你要是出去了，就莫要再回來。
他還沒有回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
但他知道，他會回去的。帶著這兩塊銀元，帶著七班的人，帶著那些犧牲戰友的遺願，一起回去。
在那之前，他要守住陣地，守住七班，守住自己。
撤下陣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陳豈洛走在七班最後麵。前麵的六個人排成一列，沿著山間小路往北走。
喜子的腿有點瘸，走得不快，趙小毛扶著他。
張力的胳膊吊著繃帶，但走得很有力氣，一步頂別人兩步。
李滿倉背著兩支槍。自己的和周明的，周明的眼鏡碎了以後看不太清路，走得很慢，但沒有掉隊。
田壯走在最前麵當尖兵，時不時停下來，蹲下看看路麵，又站起來繼續走。
陳豈洛看著他的背影，想起王凱山老班長在的時候，也是這麼走路的，彎腰、低頭、步子輕，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豹子。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村莊。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大部分房子都是完整的，這在朝鮮很難得。
連隊在這裡休整，各班分到了幾間民房。
七班分到了一間半塌的牛棚。棚子不大，七個人擠在一起，轉身都困難，但有頂有牆，比帳篷暖和。
地上鋪了乾草，人躺上去，能感覺到地麵傳來的熱氣。
陳豈洛在門口蹲下來，解下槍靠在門框上。他把手伸進棉襖摸了摸那兩塊銀元，銀元在，溫熱的。
然後他開始清點人數。眼睛一個個數過去，六個，都在。
“各班班長到連部開會。”通訊員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陳豈洛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出牛棚。
連部設在村子中間的一間大房子裡。
趙大江蹲在地圖前麵，手裡拿著鉛筆，在地上畫著什麼。嚴肅清坐在旁邊，正在看一份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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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班長陸續到齊，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把屋子擠得滿滿當當。
趙大江抬起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今天的仗，打得不孬。”他說，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尤其是七班，陣地守住了，人也沒死。全連傷亡最小。”
幾個班長看向陳豈洛。他沒有說話，蹲在角落裡，低著頭看地麵。
“但仗還沒打完。”趙大江的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上級命令，後天淩晨發起新一輪反擊。三連的任務是——攻占383.2高地。”
陳豈洛抬起頭，看著地圖上那個標注著“383.2”的數字。
“383.2高地在345.6高地以東五公裡，是美軍防線的一個支撐點。拿下它，就能切斷美軍兩個師之間的聯係。”
趙大江的筆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三連主攻，七班還是打頭陣。”
“連長，七班連續打了好幾仗了，彈藥還沒補上，人也都有傷。”陳豈洛說。
趙大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秒鐘。
“彈藥今晚補。人，沒有。全連都缺人，每個班都不滿編。你七班七個人，已經是最多的了。”
陳豈洛沒有再說話。
散了會，他走出連部，在村口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
天已經黑了，星星很多，但比昨天晚上少了一些。遠處還有炮聲，斷斷續續的，像心跳。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沒有回頭，聞氣味就知道是指導員嚴肅清。
嚴肅清在他旁邊坐下來，把一封信遞給他。
“國內寄來的。”
陳豈洛接過信，翻過來看。
信封上寫著他入伍時留的地址，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是小禾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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