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停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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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以後，他站在山脊上，看著南邊的方向。
南邊的天空很乾淨，沒有飛機，沒有硝煙。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層層疊疊的，像是水墨畫上的淡彩。
他站了很久，久到喜子來找他，問他在看什麼。
“在看回家的方向。”
喜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半晌：“南邊？家在咱北邊，你往南看啥？”
“我知道。我是在看我們打過的地方。”
喜子沒有再問，他站在陳豈洛旁邊，也看著南邊那些深藍色的山巒。
兩個人並肩站著，風從南邊吹來，吹動了他們的衣角。
“豈洛。”
“嗯。”
“回去以後，你第一件事做什麼？”
“先去我爹墳上看看。”
“然後呢？”
“然後回家，吃我娘做的臘肉。”
“那我呢？”
陳豈洛轉過頭看著他。
“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娘做的臘肉，夠兩個人吃。”
喜子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很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好。”
天黑了，兩個人從山脊上走下來，回到民房裡。
屋裡點了油燈，五個人擠在熱炕上，正在分一包美軍繳獲的糖果。
糖果是硬糖，五顏六色的，包在玻璃紙裡，一咬嘎嘣響。
“班長，你來嘗嘗。”李滿倉遞過來兩顆紅色的，“草莓味的。”
陳豈洛接過來，剝開玻璃紙，把糖放進嘴裡。甜的，有一股人工的果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好吃。”他說。
六個人圍坐在熱炕上，每人嘴裡含著一顆糖，腮幫子鼓鼓的。
沒有人說話，但這種安靜跟戰場上的安靜不一樣。戰場上安靜是因為怕被發現，現在的安靜是因為不想打破這種溫暖。
陳豈洛把糖從左邊腮幫子頂到右邊腮幫子，甜味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臨津江邊的冰水裡，嘴裡全是血腥味和硝煙味。現在嘴裡是甜的，他從來沒有覺得一顆糖能有這麼甜。
“班長，你說停戰以後，美軍會不會反悔？”張力的聲音打破了安靜。
“不知道。”
“要是他們反悔了呢？”
陳豈洛把糖嚼碎，咽下去。
“那就再打。”
“那要是再打，咱們還能不能回家？”
陳豈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油燈的火苗，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在牆壁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能。”他說，“我說能就能。”
張力沒有再問了，他把自己的糖也嚼碎咽了，翻了個身，臉朝牆，閉上眼睛。
夜深了。
陳豈洛沒有睡。
他坐在炕沿上，把兩塊銀元掏出來，托在手心裡。
油燈的光照在銀元上，照出那些暗紅色的、滲進紋路裡的血漬。那些血漬已經變成了銀元的一部分，怎麼擦都擦不掉了。
他把銀元翻過來，看著背麵。
袁大頭的側麵像，眉毛、眼睛、嘴唇，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輪廓還在。
陳豈洛想起爹遞給他銀元那天的手。骨節粗大，指甲發黃，手背上全是皺紋和老年斑。
那雙粗糙的手把銀元塞進他手心裡，說：“洛娃子，你要是出去了，就莫要再回來。”
“爹，我快要回去了。”他對著銀元在心裡說。
他把銀元揣回胸口，然後躺下來，把棉襖蓋在身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站崗，還要巡邏，還要加固工事。
但在那之前，讓他先做一個夢。
夢裡有湘西的山，有滿山的映山紅，有他娘做的臘肉。
還有一個他還沒有回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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