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代表組織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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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在油燈下練字。
毛筆是新的，蘸了墨，在習字本上一筆一劃地寫。
他寫了“中國”兩個字，寫了“回家”兩個字，寫了“七班”兩個字。
寫到“七班”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墨在紙上洇開一小片。
喜子坐在旁邊看，看了半天，說：“你寫的字比我好看。”
“你也會寫？”
“會寫自己的名字。”
陳豈洛把筆遞給他。
喜子接過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喜子”兩個字。“喜”字寫大了，“子”字寫小了，兩個字擠在一起，像一個人背著一個孩子。
陳豈洛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寫得好。”
“好什麼好，醜死了。”
“醜是醜，但認得出來。認得出來就行。”
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田裡的稻子拔了節，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就起浪。
陳豈洛每天都要去田裡看水，水多了就放，水少了就引。
稻子長到他膝蓋高的時候，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摸了摸稻葉。
葉子上有露水，涼絲絲的，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光。
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豈洛。”喜子從遠處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你的信。”
陳豈洛接過來。信封上貼著郵票，蓋著郵戳，寄件地址寫的是“山東××縣××村”。
他拆開信，信紙隻有一頁，上麵寫著：
“班長，我家的蘋果開花了。白的花，滿樹都是，像下了一場雪。我站在樹下，想著你說過湘西的映山紅是紅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去看看。張力。”
陳豈洛把信折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沒過幾天，又來了一封信。
這次是從河南寄來的，信紙更短，隻有兩行字：“班長，我娶媳婦了。田裡的麥子收了，夠吃一年。李滿倉。”
又過了幾天，從東北來了一封信。
田壯寫的，字很硬，像是用刀刻的：“班長，林場開工了。我扛木頭，一天能扛六十根。有空來東北，我帶你看大林子。”
周明的信最晚到。
信紙寫滿了，字跡工整，跟印的一樣：“班長，我回學校了。功課落了不少，正在趕。同學們知道我是誌願軍，對我很客氣，但我告訴他們，我比不上你。我爭取明年考上大學，學醫，以後給人看病。周明。”
陳豈洛把所有的信放在一起，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他摸一摸那些信，心裡數一數。
山東的張力，河南的李滿倉，東北的田壯，長沙的周明，還有身邊這個辰溪的喜子。
六個人，都在。
他把枕頭放好，躺下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那些信上。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更早。天還沒亮透，他就扛著鋤頭下了田。
田裡的稻子在晨風中搖擺，露珠在葉尖上掛著，一顫一顫的。
他蹲在田埂上，用鋤頭把水渠口修了修，讓水流得更均勻一些。
太陽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落在稻田裡，落在露珠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陳豈洛直了直腰，看著這片被陽光照亮的稻田。稻子在風中沙沙響，像是在說話。
他不知道它們在說什麼，但他覺得那聲音很好聽。他扛起鋤頭，往回走。
家門前，他娘正在生火做飯，炊煙嫋嫋地升起來，在晨風中散開。
喜子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起落，柴火應聲而裂。灶台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著，飄出米粥的香氣。
陳豈洛走到院子裡，把鋤頭靠在牆邊，在門檻上坐下來。
遠處，山巒在晨光中一層一層地展開，從近到遠，從深綠到淺藍，像是永遠走不完。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些山。
在朝鮮的時候，他常常想，要是有一天能看到山是綠的、水是清的、草是活的，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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