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四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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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坐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三個。她也端起碗抿了一口,然後夾了一塊臘肉放進王凱山碗裡。
“多吃點。”她說,“你們這些打仗回來的,都瘦。”
王凱山笑著接了,一口吃掉。
那天晚上,三個人喝到了很晚。
酒喝完了,又泡了茶,坐在院子裡接著聊。
王凱山講他回國以後養傷的事,講醫院裡的護士怎麼勸他多吃東西,講他剛回老家的時候連鋤頭都掄不動。
喜子講他在辰溪家裡種西瓜,種出來又大又甜,被村裡人搶著買。
陳豈洛講他翻地、種稻、看水、收穀,講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講他學會了認更多的字。
他們講著講著,都笑了。不知道在笑什麼,但就是笑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
夜風涼了,把酒意吹散了一些。王凱山打了個哈欠,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我去睡了。明天還要去坡上看你的玉米地。”
“明天帶你去。”
王凱山走回屋裡去了。
院子裡隻剩下陳豈洛和喜子,兩個人坐在月光下,各自端著一杯剩下的茶,茶已經涼了。
“豈洛。”
“嗯。”
“王班長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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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變了?”
“以前他話少,今天說了好多話。”
陳豈洛把涼茶喝完,把杯子放在腳邊。
“他也老了。”
“誰不老呢。”喜子說,“我們也老了。”
陳豈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還是那雙手,粗的,有老繭的,手背上三道淺白色的疤痕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
“老了好。”他說。
喜子沒有說話,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也去睡了。明天還要乾活。”
“嗯,去睡吧。”
喜子走了。
陳豈洛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把兩塊銀元從胸口掏出來,托在手心裡。
月光落在銀元上,落在那些暗紅色的、已經滲進紋路裡的血漬上。
他想起王凱山說的話。朝鮮的山上,草長出來了,樹活了,老百姓在種地,孩子在玩。
陳豈洛握緊了銀元。
“柱子。”他在心裡說,“孫大年。趙小毛。”
“那邊的草長出來了,你們看見了嗎?”
夜風從山那邊吹來,帶著稻花的香氣,吹動了院子裡的樹葉。
他把銀元揣回胸口,站起來,走回屋裡。
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空無一人的竹椅上,照在還冒著一點熱氣的茶杯上。
然後慢慢暗下去了。
王凱山住了七天。
七天裡,他把寨子裡的每一條路都走了一遍,把山坡上的玉米地和田裡的水稻都看了一遍。
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撚碎土塊看土質,站在玉米地裡用手量玉米稈的粗度,站在穀倉門口數麻袋的個數。
看完之後他跟陳豈洛說:“你這日子過得比我想象的好。”
陳豈洛說:“還行。”
第八天早上,王凱山收拾好了包袱。
包袱不大,來的時候什麼樣走的時候還是什麼樣,隻是多了兩包娘做的臘肉和一罐子醃酸菜。
“班長,你多住幾天。”喜子站在院子裡說。
“不住了,家裡的地還等著我回去侍弄。”
“那你還來不來了?”
“來。明年春天,我來幫你們種玉米。”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王凱山走到院門口,轉過身,看著陳豈洛和喜子。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他灰白的頭發上,照在他那張被歲月刻出溝壑的臉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笑了笑。
“走了。”
他沿著山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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