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阿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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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根生回來了。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前一朵大紅花，人比走的時候結實了一圈。
他一進寨子就直奔陳豈洛家，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洛叔”。
陳豈洛正在院子裡編竹筐，聽見喊聲抬起頭。
根生站在門口，軍裝筆挺，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眼睛裡閃閃發光。
“回來了？”
“回來了！探親假，半個月！”
“進來坐。”
根生走進來，在板凳上坐下，迫不及待地開始講他當兵的事。
講新兵連的訓練有多苦，講第一次實彈射擊打了多少環，講他們連隊的光榮曆史。
他講得眉飛色舞，講到激動處站起來比劃。
陳豈洛一邊編竹筐一邊聽，偶爾嗯一聲。
“洛叔，你說我以後能立功不？”
陳豈洛把最後一根竹篾編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能。”
“真的？”
“把仗打好，別怕死，就能立功。”
“我不怕死！”
陳豈洛看了他一眼。根生的眼睛亮晶晶的，跟當年他在指導員麵前說“我要當兵”時一樣。
“不怕死是好的。”陳豈洛說，“但也要活著回來。”
根生愣了一下，然後重重點了點頭。
那半個月，根生幾乎天天來找陳豈洛。有時候是聽他講打仗的事，有時候是幫他乾活，有時候什麼都不乾，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走的那天，根生背著行囊站在院門口，朝陳豈洛敬了個禮。
“洛叔，我走了。下次回來再來看你。”
“路上小心。”
根生走了。
陳豈洛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穿著軍裝的背影走上山路，拐過彎，不見了。
他轉身走回院子。
屋簷下掛著那兩穗風乾的玉米，穗須已經枯黃了，在風裡輕輕地晃。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穗，玉米粒乾硬乾硬的，是去年秋天的收成。
王凱山還是沒有來。
那一年冬天，陳豈洛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不是王凱山的。筆畫生硬，像是別人代寫的。
他拆開信，裡麵隻有一行字：
“王凱山同誌於本月初病逝，享年五十四歲。遵其遺囑，此信由家人代寄。”
陳豈洛把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好，放進胸口的內袋裡，挨著那兩塊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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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柿子樹下。樹上的柿子已經收過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裡伸著。
陳豈洛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屋簷下，把那兩穗風乾的玉米取下來，拿在手裡。
玉米乾透了，硬得像石頭，穗須碰在一起沙沙地響。
他把玉米捧在手心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屋裡。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月光很亮。
他把那兩塊銀元掏出來，托在手心裡。
“班長。”他在心裡說，“你說好要來的。”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手背上那三條淺白色的疤痕上。他坐在那裡，坐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吹動了他花白的鬢角——他今年才二十三歲，但鬢角已經有白發了。
他站起來，走回屋裡。
第二天早上，他天沒亮就起了。
他扛起鋤頭，走到坡上那片玉米地裡。
地是去年翻過的，今年春天還要再翻一遍。他把鋤頭舉起來，砸進土裡，翻出一塊黑乎乎的土塊。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已經翻了大半塊地了。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脖子裡，淌進衣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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