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爹，我像不像你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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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院子裡坐著喝茶，他兩個閨女跟和平在柿子樹下玩，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小山雀。
有一回喜子看著那些孩子，說：“咱們當年在朝鮮打仗的時候，哪想過有今天？”
陳豈洛端著茶杯：“沒想過。”
“那時候天天想活著回去就行。活著回去乾啥？沒想清楚。現在清楚了。”
“清楚什麼？”
喜子指了指柿子樹下那些追逐的身影：“就他們。”
陳豈洛看著孩子們。
和平正追著喜子的大閨女跑，跑得滿頭大汗，笑聲在院子裡蕩來蕩去。
“是。”他說。
和平十三歲那年，第一次翻到了那兩塊銀元。
那天陳豈洛不在家，去鎮上買化肥了。
和平幫阿蓮收拾櫃子，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個小木匣子。
木匣子沒有鎖，他打開一看，裡麵放著兩枚銀元，幾封信，還有一枚獎章。
銀元上有暗紅色的紋路，像是嵌進去的血。他把銀元拿起來看了看，翻來覆去地看。
“娘，這是啥？”
阿蓮正在灶台邊洗菜，回頭看了一眼：“你爹的東西，別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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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仗帶回來的？”
“嗯。
和平把銀元放回匣子裡，蓋好蓋子，放了回去。
晚上陳豈洛回來，阿蓮把這事告訴了他。
他什麼話都沒說，走進屋裡，把木匣子從櫃子裡拿出來，打開。
銀元還在，獎章還在，信也還在。
他把銀元取出來捏在手心裡，捏了好一會兒，又放回去。
“和平。”
和平從隔壁屋跑過來。
“你看見銀元了？”
“看見了。”
“知道那是啥不？”
“娘說是你打仗帶回來的。”
陳豈洛蹲下來，平視著和平的眼睛。他想了想，說：“那是我爹給我的。你爺爺他走的時候我還沒回來，他讓銀元陪著我。"
“那銀元上的紅印子是啥？”
陳豈洛看了一眼匣子裡的銀元。
“是血。別人的血。”
和平愣了一下，沒有再問。
陳豈洛把木匣子蓋好，放回櫃子裡。
“等你再長大一些，我再給你看。”
和平點了點頭，跑出去了。
那一年冬天，陳豈洛去了一趟後山。一個人去的，沒有帶和平。
他走到山頂那棵老鬆樹下，在樹根上坐下來。
鬆樹比幾年前又粗了一圈，枝丫伸展著，在冬日的天空裡畫出虯結的線條。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木匣子，打開，取出兩塊銀元。
銀元在他手心裡泛著溫潤的光。
他又從匣子裡拿出那幾封信。張力的、李滿倉的、田壯的、周明的、王凱山的。他把信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看完折好，放回匣子。
然後他把匣子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的山。
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一層一層地展開，從近到遠，從深到淺。
山下有炊煙升起來，在晚風中散開。
有狗叫聲傳上來，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坐在那裡，一直坐到天黑。
夜風從山那邊吹來，吹動了他的衣角，吹白了他兩鬢的發絲。
他把木匣子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沿著山路往下走。
山路彎彎曲曲的，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這條走了無數次的路。
走回家門口的時候，屋裡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映在院子裡的柿子樹上，映在屋簷下掛著的玉米棒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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