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現在咱們也有飛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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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麵寫了一行字：“陳爺爺，我們連的新兵都認識您了。您是我們的榜樣。——某部某連全體。”
陳豈洛把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年輕麵孔他一個都不認識，但他知道他們是誰。
是跟陳和平一樣的人，是跟柱子、孫大年、趙小毛一樣的人，是跟他自己當年一樣的人。
他們穿著軍裝，站在國旗下，眼睛裡都是光。
他把照片夾進那本《湘西老兵口述史》裡，放在櫃子最上層。然後他走到院子裡，站在柿子樹下。
夏天傍晚的風從山那邊吹來，帶著稻花的甜香。
遠處的梯田裡，稻子正在抽穗，一壟一壟的，在晚風中輕輕擺動。
天邊的晚霞把整個山穀染成了淡紅色，山巒的輪廓在霞光中格外清晰，層層疊疊的，像一幅掛在天邊的畫。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灶台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著，阿蓮在炒菜，辣椒的香氣嗆得人打噴嚏。
陳和平從部隊寄回來的新照片夾在牆上那麵國旗的邊角上，是他在演習場上的留影，身後的天空很高，很藍。
陳豈洛在堂屋裡站定，看了看那麵國旗。
國旗被燈光照著，鮮紅鮮紅的，邊角雖然舊了，但顏色一分都沒褪。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內袋裡空蕩蕩的，但那裡有溫度，有他跳動了一輩子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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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晚霞漸漸暗下去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最亮的那幾顆，然後是更多的，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空。
寨子裡有人家在吹笛子，曲調悠悠的，順著山穀飄出去，又順著風飄回來。
笛聲不怎麼高，像是一個人坐在屋簷下自言自語。
陳豈洛聽著那笛聲，在門檻上坐下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頭發染成了銀色。
阿蓮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吃飯了。”
“再坐一會兒。”
阿蓮沒有再催。
她在門檻上坐著，跟他一起聽那笛聲。
笛聲在山穀裡飄著，一聲長一聲短的，像是把過去那些年都吹散了，吹進了風裡。
風又從山那邊吹來了。
夏天晚上的風是暖的，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陳豈洛閉上眼睛，讓那陣風從他臉上拂過去。
他想，這一輩子，值了。
睜開眼睛，他站起來，牽起阿蓮的手。
“走，吃飯。”
又一年的秋天，陳豈洛坐在柿子樹下，看著一架銀白色的飛機從頭頂的天空上飛過去。
飛機飛得很高，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在藍天上慢慢散開。
他抬著頭看，一直看到那條白線完全消失在天邊才低下頭。
阿蓮端著一簸箕乾辣椒從屋裡出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天。
“看什麼呢？”
“飛機。”
“飛機有啥好看的？”
“以前在朝鮮，看到飛機就要躲。那時候美國的飛機飛得低，嗡嗡響，扔炸彈。現在的飛機飛得高，沒聲音，是咱們自己的。”
阿蓮在他旁邊坐下，把簸箕放在膝蓋上，開始擇乾辣椒。辣椒曬乾了，一碰就脆，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你那時候天天躲飛機？”
“天天躲。也打，但打不到。飛機太高了，我們的槍夠不著。”
“現在咱們也有飛機了。”
“嗯。有了。”
陳豈洛看著天空，那條白線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隻在藍色天幕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想起當年在朝鮮的那些日子，美軍的飛機俯衝下來的時候，發動機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壓過來，地麵都在顫。
他趴在戰壕裡，把臉埋進土裡，頭頂上是機槍掃射的尖嘯聲。
那些日子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像是上輩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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