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我現在不怕了，活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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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喜子說，“早上吃了一口粥。”
“吃得下就好。”
“你呢？你腿怎麼樣？”
“老樣子。”
“老樣子就是還沒壞。”
“嗯。”
兩個人就這樣說幾句，然後安靜地坐著。
屋裡有火盆，炭火在鐵盆裡燒著，時不時爆出一個火星，劈啪一聲。
喜子的閨女端了茶進來，給陳豈洛倒了一杯，又給喜子喂了一小口。
喜子喝了茶，舔了舔嘴唇，又轉過臉看著陳豈洛。
“豈洛。”
“嗯。”
“你說，咱們還能一起過個年不？”
“能。”
“你說了不算。”
“我說了算，我說話算話。”
喜子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是被什麼東西扯著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提完就放下來了。但他確實是笑了。
那天下午，陳豈洛在喜子床邊坐到天黑才走。走的時候他把喜子的被子掖了掖，又往火盆裡添了幾塊炭。
喜子的閨女送他到院門口，說“陳叔你明天還來不”，陳豈洛說來，天天來。
後來的日子，陳豈洛真的天天去。
有時候喜子在睡，他就在旁邊坐著，等喜子醒了才說話。有時候喜子清醒，兩個人就說幾句，說的都是以前的事。
說在朝鮮的冬天過江，說在無名高地上守了幾天幾夜，說回國以後的這些年，說各自的孩子和孫子。
有一回喜子忽然說：“豈洛，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在鬆骨峰上，子彈打光了，端著刺刀衝下去？”
“記得。”
“那時候真不怕死。”
“那時候顧不上怕。”
“現在怕不怕？”
“現在怕。怕死得太慢，拖累家裡人。”
喜子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現在不怕了，活夠了。”
陳豈洛沒有接話。
他握住喜子的手，那隻手又涼了一些，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筋。他握了一會兒，輕輕放回去。
臘月二十三那天下午，陳豈洛剛到喜子家院門口的時候，聽見屋裡有人在哭。
哭的聲音不大，是悶在嗓子裡的那種。
他推門進去，看見喜子的閨女跪在床邊，他孫子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床上，喜子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躺著，跟睡著了一樣。
“他走的時候沒有受罪。”喜子的閨女說，“下午還喝了半碗粥，說有點困，想睡一會兒。睡過去就沒再醒。”
陳豈洛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伸手摸了摸喜子的手。
手還是溫的，指頭微微蜷著，像是握著什麼。
他把那隻手輕輕展開，看見喜子的掌心裡攥著一小塊東西。
是一塊鬆果鱗片，乾乾的，褐色的，邊緣微微卷起。是後山那棵老鬆樹底下的鬆果鱗片。
陳豈洛認出來了。
他把鬆果鱗片從喜子掌心裡取出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
鬆果鱗片很輕，拿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他知道它有多重。
他坐在床邊，握著喜子那隻微微蜷著的手，坐了很久。
屋裡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偶爾的抽泣。
有人進來給喜子換衣裳，是那件他穿了多年的藍布褂子。
陳豈洛站起來，退到旁邊，看著他們把喜子收拾停當。
收拾好了，他走到喜子麵前，站定了。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張從年輕時候看到老的臉。那張臉現在很安詳，皺紋舒展開了一些，嘴角微微向下，像是睡得很沉。
“喜子。”他說。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屋裡清清楚楚的。“你先走一步，我過幾年就來找你。”
陳豈洛說完了，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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