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停下來就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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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鴨綠江的那一刻，王和梁的腳底傳來一種異樣的感覺。
江麵浮橋在腳下微微晃動，對岸的朝鮮已是深夜，漆黑一片。他回頭看了一眼，安東的燈火在身後漸漸模糊，像隔了一層霧。
他的十八歲，從這一刻起，徹底留在了中國。
“快走！別停！”
連長在隊伍前麵壓低嗓子喊。所有人加快腳步，浮橋上響起密集而沉悶的腳步聲。
過了江，隊伍立刻散開，沿著山路向縱深穿插。
朝鮮的夜比中國冷得多。
十月底的東北已經很冷了，但朝鮮北部的蓋馬高原完全是另一個概念。
氣溫驟降到零下三十度，風從山穀裡灌進來，像冰錐子往骨頭縫裡鑽。
誌願軍第九兵團長期駐防在長江兩岸溫帶地區，傳統冬裝隻是薄薄的棉衣褲，不發棉鞋，更沒有棉大衣。
王和梁穿著那雙解放鞋踩進雪裡，雪水立刻滲進鞋麵，腳趾頭凍得發木。
他的腳趾已經沒了知覺，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別停，停下來就起不來了。”
這是老兵反複念叨的一句話。沒人敢停，所有人都在咬牙往前走，一步一步，機械地、麻木地、固執地往前挪。
行軍是夜裡進行的。
為了躲避美軍飛機的偵察和轟炸，誌願軍嚴格規定:黃昏後出發，拂曉前宿營隱蔽完畢。
白天不能生火做飯，不能隨意走動，所有人必須藏在樹林裡、山溝裡、雪窩子裡，一動不動。
白天是最難熬的。
氣溫雖然比夜裡稍微高一點，但也隻是從零下三十度升到零下二十度而已。
不能生火，就沒有熱水；沒有熱水，凍成冰疙瘩的土豆根本啃不動。
戰士們把凍土豆揣在懷裡，用體溫一點點焐軟，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高良侖坐在一棵鬆樹底下，背靠著樹乾，把凍土豆從懷裡掏出來。
土豆硬得像石頭，他使勁咬了一口，牙差點崩掉。他麵無表情，把土豆又揣回懷裡，繼續焐。
旁邊一個年輕戰士低聲說：“這玩意兒能吃？”
高良侖沒理他。
年輕戰士又說：“我老家四川的，你呢？”
高良侖沉默了一會兒，說：“劍閣。”
“劍閣？我廣元的！離得不遠！老鄉啊！”
高良侖沒再接話。他不太會跟人聊天，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別人說他悶，說他寡言，說他像塊石頭。
但該他守的陣地，他能守到最後一口氣。
譚秉雲走在隊伍中間，步子比大多數人都穩。
他是老兵了，解放上海時就在槍林彈雨裡蹚過。他知道怎麼走路省力氣。
腳尖先落地，重心壓穩，一步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雪地裡行軍最忌諱的就是心急，越急越累，越累越容易掉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新兵們個個臉色發白，嘴唇凍得發紫，有人走著走著腳下一軟，被旁邊的戰友一把拽住。
“撐住。”譚秉雲說。
新兵點點頭，咬著牙繼續走。
陳杉在最前麵探路。
他是偵察兵，走在隊伍最前方，負責勘察地形、規避敵軍、尋找安全的行進路線。
夜路不好走，尤其是雪夜，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溝。一腳踩空就可能滾下山坡，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雪地裡。
陳杉的耳朵比眼睛好用，他聽著風的聲音判斷地形。
風從左邊山穀灌過來，說明左邊是開闊地；風在前麵被擋住了，說明前麵有山梁或者樹林。
他聽著腳下的雪聲判斷路況。踩下去“咯吱”響，說明雪下麵是硬地；踩下去“噗”一聲悶響，說明下麵是軟雪或者坑。
陳杉一路走，一路聽，一路判斷。
隊伍跟著他，沒有一個人掉進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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