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國家有事，不能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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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宿營的時候，王和梁做了一個夢，他夢見家鄉那棵老槐樹。
夢見奶奶坐在樹底下納鞋底，田裡的紅薯熟了，滿地都是紅彤彤的。他蹲在田裡刨紅薯，刨著刨著，抬頭一看，天上全是飛機，黑壓壓一片，炸彈像雨點一樣往下掉。
他猛地驚醒。
眼前是朝鮮的夜空，漆黑一片，星星凍得發白。
旁邊的新兵蜷在雪窩裡，凍得直哆嗦。
有人低聲哼哼，有人在夢裡喊娘。
王和梁坐起來，把棉衣裹緊了一些。
他想家了，想奶奶，想那棵老槐樹，想田裡的紅薯。他才十八歲，入伍不到半年。
原本他應該在家收紅薯、曬乾糧、準備過冬。而不是躺在朝鮮的雪地裡，聽著遠處的炮聲，等著天亮之後可能到來的死亡。
他怕嗎？
怕，他當然怕，沒有人不怕死。他放牛娃出身，讀過兩年私塾，大字不識幾個。
他沒見過坦克，沒見過飛機，沒見過炸彈能把人炸成什麼樣。
直到今天下午，他親眼看見那個十七歲的新兵倒在血泊裡。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
那是出發前，連隊讓每個人寫的“家信”。說是家信，其實就是遺書。萬一回不去了，這封信會寄到家裡。
王和梁識字少，是讓文書代寫的。
“娘，兒去朝鮮了。打美國佬。不知道能不能回來。要是回不來，你別難過。兒是為國家死的，光榮。”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就這麼幾句話。
他把信折好，又揣回懷裡。
旁邊的新兵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和梁，你睡了嗎？”
“沒。”
“你說……咱們能回去嗎？”
王和梁沉默了一會兒。
“能。”他說，“打完仗就回去。”
新兵沒再說話，又睡著了。
王和梁坐在那兒，看著天上的星星。
朝鮮的星星比四川的亮，一顆一顆，像是觸手可及。他想，如果回不去了，這些星星就是他的故鄉。
高良侖沒有做夢。
他根本睡不著，他坐在一棵鬆樹底下，背靠著樹乾，懷裡抱著槍。
槍栓被他用布裹著，防止凍住。他每隔一會兒就活動一下手指，防止凍僵。手指要是凍僵了，扣不動扳機。
他是個沉默的人，從小到大都是。
別人說話他聽著，別人笑他也跟著笑一下，但從不主動開口。
村裡人都說高家那小子“悶葫蘆一個”，娶了媳婦也不見話多。
但他心裡有東西。
他想起離家那天，妻子站在村口送他。她沒哭，也沒說太多話，隻說了一句：“你放心去，家裡有我。”
高良侖想起雙目失明的老母親，拄著拐杖站在門口，什麼也看不見，隻是朝著他離開的方向站著。
想起全村人來送行，鑼鼓喧天，秧歌隊一直送到開封場。他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把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記在腦子裡。然後，他把槍抱得更緊了一些。
譚秉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擦手雷。
他是老兵了，比王和梁和高良侖都大好幾歲。他見過死人，見過爆炸，見過戰友在身邊倒下。但每一次上戰場之前，他依然會緊張。
緊張不是壞事，緊張讓人清醒。
他把每一顆手雷都擦得乾乾淨淨，檢查拉環有沒有鏽住，檢查引信有沒有受潮。
一共六顆，一顆不多，一顆不少。他按照順序在腰帶上排好，然後拍了拍——結實。
他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的是江津老家的模樣:白沙鎮那條青石板路，路邊的老柚子樹，家門口那條小河。
解放上海那年，他跳進黃浦江為突擊隊推船架橋，凍得嘴唇發紫。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要淹死了，結果活了下來。
這一次呢？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明天如果真打起來，他得衝在最前麵。他是爆破兵，炸碉堡、炸坦克是他的活。
別人可以退，他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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