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上看說得很輕鬆，可明眼人一聽就知道這裡麵的分量很重。
周友光聽完，臉上的神情從專注變成了凝重。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你不用說了，眼下的形勢我能明白。這些日子在研究所也好、在資料室也好，我見過太多東西被拉走、燒掉、打成紙漿了。你說得對，有些事現在不能說，那就先不說。"
老人停了一下，目光落回那本攤開的書冊上，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於向陽，"那你今天來，也不隻是給我看這份資料這麼簡單吧？"
於向陽拉過書桌對麵的木椅坐下來："是的，周老，我就直說了吧！您也知道，目前這種形勢下，像您這樣的學者，下放到偏遠地方勞動改造幾乎是早晚的事。與其到時候被隨便塞到一個條件惡劣、連張像樣的書桌都沒有的地方，不如您跟著我走。
我給您出一套正規的巡視組抽調手續，把您調到西山農場去。名義上是勞動改造，可實際上我會儘力給您提供您需要的研究條件和資料。您平時可以研究像這本一樣的東西，農忙時去地裡動動手、做做樣子，應付上麵可能的檢查就行。那邊現在已經有………………。"
周友光聽著他的介紹沒有立刻回答，兩隻手交叉擱在小腹上，目光在那本華倭檔案和於向陽的臉之間來回了幾個回合。
過了一會兒，老人才審慎地開口："跟你去也不是不可以，你說得很有道理，與其被動等人安排，不如自己選個相對可控的去處。不過，我有個問題。你剛才說，西山那邊已經有林先生、梁先生、葉企孫、束星北、熊慶來……這些人的名字我都聽過，都是工科理科的大才。可我是搞語言文字的，跟他們說到一起去嗎？而且我這人喜靜，怕吵鬨……&"
於向陽聽他說到這裡，趕緊抬手輕輕截住他的話頭："周老，您要是覺得西山那邊不合適、嫌人多吵鬨，我還有個地方可以給您選。黑省那邊，我們還有一個分場，叫國營八九二場。那邊今年剛建起來，地方大、人少、環境安靜，除了山就是林子，周圍幾十裡都碰不上幾個閒人。唯一的問題就是冬天冷，零下三十度是家常便飯。您要是不怕冷，我完全可以把您送到那邊去。"
周友光聽完，非但沒有皺眉頭，反而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我不怕吃苦，向陽同誌。你看我這屋子，除了書和紙，還有什麼？我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冷、不是餓、不是累，是沒書看、沒東西研究。你剛才說黑省那邊人少、安靜，正好合我的意。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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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有些調皮的微笑著說道，"西山農場條件好這事兒，在學術界早就不是秘密了。你能把那麼多人攏過去，說明你這人有本事、有擔當，我信你。你安排吧，就把我送到黑省那邊去。但有一樣，"他伸出一根手指，"資料你得給我供足了。像這本一樣的，哪怕就是影印的、抄錄的，隻要是多語言對照的舊檔，你能弄來多少我要多少。"
於向陽坐在椅子上，聽完這一番話，一時間竟然有點愣怔。他原本以為說服周老要去黑省那種苦寒之地，怎麼也得費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老人嫌遠嫌冷不肯去的準備。
可沒想到周友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接受了，反而對"供足資料"這件事提出了斬釘截鐵的要求。他心裡湧起一陣佩服和感慨，這就是真正的學者，一輩子鑽在一個領域裡，除了學問什麼都不計較。
南方的水土養出來的人，對北疆的嚴寒毫不在意，滿腦子裡轉的全是自己向往的事業。
"周老，這個您放心。"於向陽站起來，伸出手來跟老人握了一下，"資料的事包在我身上。不說別的，剛才您看的那本，後續類似的舊檔我還能搞到一批。到了八九二那邊，您隻管研究，其他雜事我來安排。"
周友光點點頭，鬆開手，轉身又看了一眼桌麵上那本攤開的古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你說你叫於向陽，就是幾年前從黴國帶回那批技術資料的那個於向陽？"
於向陽苦笑了一下："是我，您也聽說過？"
"聽說過。"周友光難得地笑了一下，"咱們這個圈子裡，你的名字隻有少數人知道，我就是其中之一。行了，後事不愁了。後天周一，你帶著手續來，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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