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饅頭放下，擦了擦手，擺出了一副“我來主持公道”的架勢。
“於向陽同誌，請你不要對革命的花朵進行摧殘。於錦國小朋友隻是表達時的用詞出現了偏差，並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請您給他一個認慫的機會——要是你再不停止你的行為，我現在就給奶奶打電話，讓她把媽媽送回來評理。”
於向陽的動作在半空中停住了，那隻還抬著的腳慢慢地收了回來，臉上的表情從“教育兒子”模式切換到了“跟女兒打交道”模式，速度快得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那個，閨女，你說的哪兒的話，哪有為這點事請你奶奶的？你說不讓打了，爸就不打了。”轉過身來對縮在桌角後麵的錦國又換了一副語氣：“不過打是不用挨了，今晚全家的襪子都歸你洗。”
錦國揉了揉屁股，確認這一輪已經過去了，立刻答應下來：“洗就洗。”他平時早就習慣了幫姐姐做各種雜務，今天多加老爸和弟弟的兩雙也不算什麼。於向陽看著他那副“這不叫事”的表情，沒有再追加處罰，轉身出門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院門。
對於錦國什麼事兒都以姐姐為先，於向陽沒有刻意的去乾預。要是錦紅不靠譜他還可能說說，可偏偏於錦紅是孩子們中最靠譜的。
在所有孩子中，沒有一個比她做事有章法，有主意的。
就連胡大海和武藝在和她一起的時候，都是以她為主心股。
於向陽沿著從九十五號大院通向水庫的那條小路快步走著，晨間的空氣裡還帶著露水未散儘的濕潤，路邊的草葉在褲腿上留下細密的水痕。
剛才那陣折騰不僅把最後一點困意徹底趕走了，還讓他整個人活動開了，新陳代謝的節奏從“慵懶”切換到了“運轉中”。他走到水庫外圍那排矮樹叢旁邊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涼棚下麵的景象。
一群人影稀稀落落地圍著一張簡易沙盤站著，中間是一個正用樹枝在沙麵上比劃著什麼的老者，另外幾個各自站在不同方位，一邊聽一邊插話，肢體語言熱烈而頻繁。
於向陽的目光在那群人中搜尋了一下，很快就鎖定了蜷縮在沙盤邊角位置的小兒子於錦瑞。他沒有擠在大人中間，而是蹲在沙盤的側麵，兩隻胳膊架在膝蓋上撐著下巴，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緊跟著那些點在沙麵上的樹枝的走向，每到一處關鍵位置，他的眉頭會微微皺一下，然後又鬆開，像是在腦子裡同步推演著同一道題目。
於向陽沒有走近，他繞到一片樹蔭底下站著，隔著一小段距離觀察那幅畫麵。
五位將軍圍著一張沙盤爭論的姿態，不像是在做某種形式化的教學，更像是一群對同一件事有不同判斷的人在試圖像對方證明自己的路徑更優。
沙盤上插著幾麵用草莖和碎布片做成的簡易標識，有人用樹枝畫了一條弧線，有人蹲下來在弧線旁邊補了一條短橫線，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搖了搖頭，重新用靴底把那道橫線抹去。
整個過程中，於錦瑞始終沒有開口插話，可他偶爾會在聽對方說話的時候低頭在自己麵前的小本子上記幾個字，筆尖移動的速度很快，像在搶在下一段爭論開始之前把剛才的那句判斷收進自己的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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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向陽站在樹蔭下看了好一會兒，認出了那幾個人。
聶帥站在沙盤靠東的一側，手裡拿著一根折下來的細枝條，正在劃一條新的推演線。羅部長蹲在對麵，拿手比劃著，嘴裡說著什麼，從肢體語言看像是在提出不同的判斷。
王武、杜銘和宋濂則在旁邊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有時點頭，有時搖頭，但誰都沒有要離場的意思。
二十年前他們各自代表著不同的立場和隊伍，如今在這座西山的水庫邊上，圍著同一個沙盤爭論著類似的戰術問題。
曆史在那張簡易沙盤的推演中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了相似的坐標點上，而於錦瑞恰好坐在那個坐標點旁邊，用鉛筆把每一段交彙的軌跡記進了他那本邊角已經卷起來的本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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