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蒸鴨，我們停下來嘗嘗，如何？”
燕潯陽垂下眼睫，視線落在那杯熱氣騰騰的桃花茶上。
水麵上浮著兩瓣舒展的落花，隨著車廂的輕微搖晃打著轉。
兩百年的壽元對於修仙者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這滿眼繁華的人世，他又能看多久？
心頭那股酸澀感剛一冒頭，便被他用慣常的冷硬強壓了下去。
他沒有去拂開沈拂知搭在腰後的手，隻是端起那隻白玉盞，借著低頭飲茶的動作避開那近乎洞悉一切的視線。
“堂堂化神的大能，”燕潯陽抿了一口茶水，桃花茶的清甜在舌尖上化開，衝淡了喉間那股苦澀，“竟對這些凡塵的油膩吃食這般熟稔。”
他將杯沿抵在下唇上，琥珀色的眼睛從睫毛底下斜斜地瞟了沈拂知一眼，“既然你饞了，我還能攔著不成？”
聽到這番死鴨子嘴硬的言論，沈拂知得寸進尺地將指掌貼緊了些，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燕潯陽往身邊攏了攏。
沈拂知聞言，嘴角彎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他搭在軟墊上的手得寸進尺地貼緊了些，指節微微收攏，將燕潯陽往身邊攏了攏。
緊接著，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燕潯陽被熱茶氤氳得泛起水光的唇角，竟直接就著人握杯的動作，低頭在燕潯陽剛剛抿過的地方喝了一口茶。
嘴唇貼著杯沿上那圈幾乎看不見的水痕，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挺熟稔的。”他咽下那口帶了些許澀味的茶水，嗓音低醇，理直氣壯得沒有半分逾矩的自覺，“以前出來閒逛，總想著以後若是有了掛念的人，總不能隻帶他去辟穀喝西北風。所以每到一處，便打聽當地有什麼好吃的、好看的，記在冊子裡，想著有朝一日能帶他來。雙月灣的鴨子算是一絕，既然你不攔著，那待會兒多吃個鴨腿。”
燕潯陽被他這近乎無賴的親昵舉動燙了一下。
他攥緊杯身，指節微微泛白，剛想開口罵他登徒子，話還沒出口，馬車外忽然傳來楓含中氣十足的一聲嚎叫。
“老時！我看見青水橋的牌坊了！那家烤鴨店在哪兒！爺要吃三隻！”
緊接著便是時青冷冰冰的拔刀聲。時青壓得極低的訓斥：“閉嘴，驚了拉車的靈獸，我拿你去煲湯。”
楓含“切”了一聲，但音量確實壓下去了，換成了小聲的嘀咕，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烤鴨”“鴨腿”“皮要脆的”。
燕潯陽抿住唇。那句“登徒子”卡在喉嚨裡，被楓含這一嗓子硬生生打斷了節奏，再開口時氣勢已經泄了大半。他低下頭，繼續喝茶，不再看沈拂知。
馬車在木橋的青石板上微微顛簸了一下。車輪碾過橋麵上一條凸起的石縫，車廂輕輕一蕩，矮幾上的茶杯跟著晃了晃，茶水在杯沿上蕩了一圈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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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從心底泛起的沉重，便在這吵吵嚷嚷的人間煙火裡，奇跡般地散去了大半。
靈木馬車在青水橋頭停穩。厚重的車輪碾碎了幾片枯黃的梧桐葉，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時青立在車轅旁，將車簾挑開。簾布掀起的瞬間，一束帶著水草氣息的河風湧進來，吹得矮幾上的桃花茶泛起了一圈新的漣漪。
沈拂知率先踩著木踏板下了車，白色衣擺在河風中翻飛。
他轉過身，逆著晨光，將骨節分明的手掌遞向車廂昏暗的陰影處。
半息後，一隻修長勻稱的手從雪白狐裘中探出，穩穩落入那寬大的掌心。
燕潯陽借著這股力道邁下馬車，琥珀色的眼瞳掃過四周熙攘的人群，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
百年老店的門堂裡飄出油脂烤炙與陳釀醬香交織的濃鬱氣味。
那氣味濃得幾乎有了形狀，從敞開的木門裡湧出來，掛在門楣上的粗布門簾被熏得油亮。
一樓大堂內早已坐滿了人，幾個短打扮的腳夫正圍著一桌劃拳，角落裡一個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講《四海仙山錄》，底下的人聽得筷子都停了。
楓含早已占據了最寬敞的一桌。他屁股還沒坐穩就已經拍著竹筷催夥計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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