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北人歸塔門推開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林凝的腳步頓在門檻之內。她的手還搭在門上，指尖微微收緊.門上的星辰紋路被她的體溫熨得溫熱，那是整座觀星塔唯一有溫度的東西。
一層大殿比她記憶中更加幽深。
穹頂隱沒在黑暗裡，二十層塔身向上收束，每一層的外廊都有星輝燈懸浮環繞，青白的光暈層層疊疊向上流淌，像是倒懸的星河。監天司器日夜運轉，將王朝氣脈牽引至此，維繫著這座塔與整片星空的呼應。
而此刻，所有星光都在向一個人匯聚。
那個孩子懸浮在大殿正中，離地三尺。
她的身形那樣小，七八歲的骨齡，穿著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玄色道袍，袍角垂落下來，幾乎要拖到地麵。長發未束，散在身後，隨著某種無形的氣流緩緩飄動。
環繞著她的金字正一枚接一枚沒入她的眉心。
那些字，它們從虛空中浮現，一筆一畫皆是星光凝成，每一枚都帶著林凝熟悉的氣息。《大雲天象策》第二十七卷。是她當年親手修訂的章節，關於歲星沖日的十三種解法。
金字沒入孩童眉心的瞬間，她的睫毛會輕輕顫動一下，像是夢中人察覺到什麼。
林凝鬆開塔門。
她走過來。
靴底落在青玉鋪就的地麵上，每一步都踩在星位之間。一層的七星壇經圖從她腳下延伸開去，北鬥七星的圖案以大殿為中心，覆蓋了整個塔底。她踩過天樞，走過天璿，在距離那孩子三丈遠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足夠她看清那張臉。
眉眼還未長開，下頜的弧度帶著幼童特有的圓鈍，嘴角微微抿著，是一個在沉睡中思考的姿勢。
雲朝唯二的大國師。
金字終於不再浮現。
最後那一枚懸停在孩童眉心之前，遲遲沒有沒入。那是一個“古”字，筆畫比所有金字都要繁複，星光也格外濃鬱，濃鬱到幾乎凝成實質。它在那裡旋轉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孩子的眼睛睜開。
沒有初醒的茫然，懵懂。那雙眼睛在睜開的一瞬間就看清了一切。無論是塔的高度，星的位置，還是麵前站著的這個人。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懸在空中的雙腳，又看了一眼垂落的寬大道袍。
“要抱。”
孩子開口，伸出白嫩小手，聲音稚嫩，語氣卻平靜得不像一個孩子。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五指張開又合攏，擡起頭，看向林凝。
“小林凝。”她叫出這個稱呼，“抱。”
林凝沒有說話。
最後那枚金字終於動了，緩緩向前，沒入孩童的眉心。
“古”字消失的瞬間，孩子周身的氣息驟然一變。那層籠罩著她的星光猛然向內坍縮，又轟然向外擴張。林凝後退半步，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自己身上掃過，像是被什麼看透了骨血。
那是監天司器的氣息。
孩子落了下來。
道袍太長，她的腳落地時踩到了衣擺，踉蹌了一下。但林凝很快上前去，張開懷抱，將她擁入懷中。
她仰起頭，看著林凝。
“你長大了，小林凝，比幾年前多了幾分憂愁，少了幾點天真。”
她說，稚嫩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人總是會成長的，古玄大人，你也一樣，不是嗎？”
林凝回答。
“嗯…”
古玄不知為何，似乎顯得十分疲憊，依賴得用臉頰蹭蹭林凝飽滿的胸脯，帶著孩童特有的粘膩淺淺開口：“那孩子…在塔外苦苦支撐著，小若離懂分寸，動不出真火，隻是苦了她。”
“要我出塔叫停她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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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小若離壓抑了這麼些年，該讓她發洩一番，與她交手，相比那孩子同樣會有所感悟。”古玄眼眸微閉，好似下一秒就要沉沉睡去。
“自此身下崑崙，來到此處後，我便一刻不曾停歇，算盡天下氣運。”
林凝聽懂了。
百年裡，沒有人能鎮住這座塔。大雲王朝兩代帝王，四十載春秋，無數術士試圖接手觀星塔，無一例外被那輪真氣震出內傷，這座塔為她而生。
“你太累了。”林凝說。
古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四十年星河倒轉的推演，有終於睜開眼時看見故人白髮生的瞬間。但最終她什麼都沒說，隻是低下頭，把過長的衣袖往上挽了兩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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