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哎呦我怎麼這麼壞中秋的夜,京城浸在一片暖融融的燈火裡。長街短巷,朱門蓬戶,處處懸著明角燈、琉璃盞,光暈層層疊疊地漾開,將整座城照得恍如白晝。圓月高懸於皇城之上,清輝與人間煙火交融,倒顯得那輪玉盤有了幾分醉意。
永寧宮外的空地上,流席蜿蜒如河。今夜不論品階,凡在京任職的官員,皆領了邀帖入宮赴宴。宮門內更是另一重天地,五品以上的官員攜家眷分列大殿兩側,左首文臣青衫朱綬,右首武將金袍玉帶,中間隔著寬闊的丹墀。殿中央,西域來的歌女踏著胡旋舞的節拍,裙裾飛旋如盛開的石榴花。宮娥捧著鎏金酒盞穿行席間,瓊漿在杯中盪出細碎的漣漪。
最上首的紫檀長案後,長公主長平殿下斜倚著引枕,一手支頤,一手虛握著酒觴。她看那胡姬舞得熱烈,眼尾便漫上笑意,仰頭又是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她玉白的下頜滑落一滴,暈在醉人的夜色中。
武將席那邊突然爆發出一陣喝彩,太後顧素嫿與幾位誥命夫人鬥酒,連贏了數巡。她攥著酒罈邊緣,笑得鬢邊珠釵都在顫。
“本宮還能劃!”
周圍武將家眷們轟然應和,碰盞聲、說笑聲混在一處,幾乎要掀了殿頂去。隔著一片歌舞的喧囂,文臣席間卻隻聞杯箸輕響,偶爾有人低聲議論著新製的賦稅摺子,連碰杯都帶著三分矜持。兩處聲浪在殿中交鋒,倒似中秋的月與地上的燈,一冷一熱,各自圓滿。
“每年都是一個樣,吃也不好,坐也不好,端著身子,若你的腰又出問題,可如何是好?”文臣之列,三品侍中侍郎藍顏之妻為他斟下一杯酒,心疼地拍拍夫君的背。“還有對麵的那些粗人,聲音也忒大了些!一個個像是沒受過教育的野子。”
“慎言!”藍顏瞪了妻子一眼。
到底是嬌滴滴的大小姐,嫁給藍顏後沒吃過一點苦頭。
被保護太好的她根本沒有意識到,宮裡是吃人的地方,有時隻需要一句話就能定一個人的生死。
“我和你說過多少遍?有些話一輩子都不能出口,就算在府裡,保不底哪個下人就是錦衣所變。你說他們那些武將,他們不會和你計較,有關於太後的話,好的壞的全部爛在肚子裡!”
“我…我知道了。”他的妻子也知道犯下了什麼錯,趕忙緘口。
正當他們將這事翻篇,將目光投向中央舞動的歌女時,一聲悶響從身邊響起。
回過頭,隻見上杉真綾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身後,將一把小凳子放在桌邊。
“倒是我疏忽了,藍大人腰不好,忘記多添把凳子。”
“總管大人!”
藍顏立刻攜著夫人起身,想彎腰卻被攔下。
“藍大人,宮裡閑言多,莫貪杯。”
“是…是…”
他的背已被冷汗浸濕,微微顫顫地坐在上杉真綾遞來的小凳子上。
“給藍大人添酒。”上杉真綾吩咐一聲,緩步離開。
殿內最上首,葉霜緩緩擡頭,看著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淺笑,又倒了一杯酒,仰頭飲下。
葉言素來不喜歡這樣的場合,藍顏夫人說的沒有錯,吃不好,坐不好,除了麵子外一無所有,偏偏麵子工程必須要做。
無奈他隻好一個人躲在偏殿內,反正隻要皇帝在就好了,在哪無所謂,省得待在前方兩邊都不痛快。
隻不過,誰都沒想到,宴會現場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看到她的身影時,葉霜的眼睛都直了,剛起的醉意瞬間散了大半。
帶著祭祀麵具的女人慢慢走來,無視殿中央歌舞的胡姬,直挺挺穿過舞陣中央,放下木杖開口道:“師父讓我來見見世麵,別死在觀星塔裡。”
宮殿裡的雅樂都停了一瞬。
所有官員,包括顧素嫿都投來不可思議的眼神。
“國師有如此雅興?”葉霜憋不住笑意,趕忙命人擡來桌子。
“我不會喝酒。”國師搖搖頭。
“那賞舞?”
“沒什麼好看的,不如讓我安安靜靜待在這裡,回去好和師父交差。”國師毫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宮女搬來的椅子上,雙手直直放在膝蓋,活脫脫一個乖孩子。
其他人的下巴都快跌到地上了。
不怪他們驚訝,實在是這位大雲朝的國師太過神秘。
神秘到除各種祭祀大典外,一年碰上一次就可以燒高香了。
最最關鍵的是,她不站台。
連朝都不上。
這可稀奇,若是她想,監天司國師位起碼四品起步,而且直接關乎禮部事宜。
但國師不語,隻一味掃地。
唯一需要對接的事宜隻有祭典的經費,還直接找林凝批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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