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隻鬼被關住以後，日子表麵上又開始往回收。
這種“收”不是事情真的過去了，而更像一盆剛燒開的水被人從火上端了下來，鍋裡還是燙的，邊沿還在冒白氣，可隻要不湊近去看，誰都會以為它已經沒那麼危險了。醫院那邊給周蕾開的診斷最後還是落在了“急性腹部痙攣伴不明原因應激反應”上，許晴家裡那邊則乾脆對外說是遊樂園玩得太瘋，回來以後腸胃和睡眠一起出了問題。學校很快也知道了這事，班主任中午在群裡發消息，讓大家這幾天注意休息，外頭東西別亂吃，字裡行間全是普通老師處理普通病假的口吻，像前幾天從遊樂園一路拖進醫院、又差點把幾個家庭一起掀翻的東西，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場說不清楚的集體急病。
可真正經歷過的人，沒有一個還能把這事當普通病。
楊間下午從醫院回來以後，先回了趟家。
母親已經提前把飯做好了，排骨湯重新熱了一遍，廚房裡還有沒來得及切的青椒和半袋掛麵。她一看見楊間進門，第一反應就是去看他臉色，看完以後才低聲問周蕾是不是還活著。楊間點了點頭，說暫時沒事，人已經穩住了。母親這才像終於敢把那口一直吊在嗓子裡的氣慢慢咽下去，可她咽下去了，手卻還是沒閑著，一邊給他盛湯，一邊像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忍不住多想似的，把桌角、筷子、碗邊都重新擺了一遍。
“這次又是你去處理的？”她問。
“不算處理，隻是趕上了。”楊間回道。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知道不完全對。
從第一隻鬼到現在，他已經很難再把自己放回“隻是趕上”那個位置裡了。很多事一旦你先看見了規則，先知道哪一步是死路，旁邊的人再怎麼裝作不懂，也會本能地先看向你。那種目光一開始隻是求救，後來會慢慢變成依賴，再後來，就會變成一種你不站出來也得站出來的東西。
母親顯然也多少明白這一點，所以這次沒有再說什麼“別管了”“離遠點”之類沒用的話，隻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上次說的那個梁承，是不是又找你了？”
楊間擡頭看了她一眼。
“嗯。”
“他這回要帶你去哪？”
“一個存鬼的地方。”
這六個字一出口，屋裡立刻安靜了。
母親端著湯碗的手明顯僵了一下，半晌才慢慢放回桌上。她不是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正因為聽懂一點，才知道這地方絕不可能是什麼正常人該去的地方。可她看著楊間臉上的神情，到最後也沒有攔，隻是坐下來以後低低說了一句：“你要去，我攔不住。可你至少得告訴我，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楊間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不是能處理完所有鬼的人，隻是一群知道得比普通人多、活得比普通人久一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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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很冷，也很準。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梁承打來了電話。
他沒有寒暄，開口就問楊間現在能不能出門，聽那語氣像是這事已經排好了，楊間隻剩去和不去兩個選項。楊間看了眼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實際上一個字都沒真正看進去的母親，最後還是說今晚不走，最早也得明天。梁承那邊倒沒逼，隻是在沉默了兩秒以後回了一句：“行，那今晚先把話說清。”
電話沒掛。
楊間拿著手機走到陽台，把門拉上，外麵夜風很輕，樓下便利店的燈牌亮著，有人騎電瓶車經過，車鈴在巷口響了一下，整個小區都還是那副再普通不過的樣子。可梁承接下來幾句話一出來，這點普通味立刻就被掀掉了一層。
“你昨天問過，為什麼我們幾個自己不去碰測試。”他說。
“現在能說了？”
“能。”梁承說道，“因為你已經把第四隻鬼關住了，知道的東西夠往下走一步了。組織裡真正往裡進的人，靠的不是膽子，也不是單純活得久，而是要過一道測試。測試一過，人身上就會留下鬼痕，能借到一部分鬼的能力。測試不過，運氣差的當場死，運氣好的活下來，也就到頭了，隻能在外圍做事。”
楊間聽到這裡，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所以你們三個都是沒過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梁承沒有惱，也沒有嘴硬，隻很平地答了一句：“對。”
“許蔓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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