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大姐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兒子已經送到舅家。今天把話講全，別留尾巴。”
孫婆子點頭。
沈明珠按下錄音鍵。
“請說姓名、住址。”
“我叫孫劉氏，大家叫我孫婆子，住下河村西頭。”
“第一次見林秋蘭，是什麼時間？”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初八。那天她來我家，吐酸水，說兩個月沒來月事。我給她摸過肚子，已經兩個多月，還是雙胎。”
“她找你做什麼？”
“先問落胎葯。我沒給。過了半個月，她又來，說不落了，要保胎。”
“她怎麼解釋？”
“她說孩子爹很快能安排好名分。原話就是這麼說的。”
沈明珠按時間往下問，沒有替她補人名，也沒問“是不是陸建川”。
越少引導，口供越難被挑毛病。
“後來還有誰來找過你？”
“陸建川。”
“你以前見過他？”
“沒見過。他自己報的名字，說是林秋蘭的小叔，穿一身軍裝，說話是城裡駐地那邊的口音。個頭比門框矮小半頭，左眉尾有個淺疤。”
“還有什麼特徵？”
“右邊袖口破了兩寸，銅扣掉了，隻剩一截黑線。他給了我五塊錢定錢，我怕他賴賬，才記在舊曆書上。”
趙青鬆聽到這裡，瞥了一眼桌上的封存袋。
人名能說聽錯，衣服破口和銅扣卻寫在事發當月。
陸建川想賴，也得先解釋孫婆子為何提前記下他軍裝上的破損。
沈明珠繼續問：“他要你做什麼？”
“問雙胎能不能說成七個月早產，讓我到時候開證明。我說生下來的孩子多重、多長，有經驗的大夫能看出月份。他說醫院那頭不用我管，隻讓我把證明做好。”
“還有別的嗎？”
孫婆子兩手攥住膝上的衣角。
她猶豫了十來秒，才對著話筒開口。
“他走之前問我，剛生下來的男娃，怎麼換掉才不讓親娘認出來。”
“你怎麼回答？”
“我說孩子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會認不出。他說……隻要不讓她看第一眼，她以後抱誰，誰就是親生的。”
錄音機轉動著。
錢大姐把臉轉開，罵了一句：“缺德東西。”
吳秀英站在門邊，胳膊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生過三個孩子，哪怕隻抱一眼，也記得孩子鼻子多大、耳朵怎麼貼著頭皮。
可產婦剛生產完，若被人喂葯，孩子再由旁人抱走，確實連第一眼都見不到。
沈明珠的手還放在錄音鍵旁。
她沒有停，也沒有追問陸建川準備換誰的孩子。
前世的事尚未發生。
問得太細，孫婆子隻能猜。
猜出來的話混進證詞，反而壞了整盤磁帶。
“這番話，你以前有沒有告訴別人？”
“沒有。我當時隻當他胡說。後來陸建國死了，林秋蘭報了烈士遺腹子，我才怕起來。”
“今天的陳述，有沒有人教你？”
“沒有。”
“沈家有沒有給你錢？”
“沒有。林秋蘭給我十塊錢，讓我離開下河村，還拿我兒子嚇我。錢在大隊部封著，我一分沒拿。”
錄音結束。
沈明珠先倒回磁帶，當著所有人的麵放了一遍。
孫婆子聽到自己的聲音，腰背越坐越直。
證詞已經留下，再縮回去隻會把自己坑得更深。
趙青鬆聽完，在記錄紙上寫明錄音時間。
錢大姐、吳秀英和孫婆子依次簽名按手印。
原始磁帶取出，裝進牛皮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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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口處刷上漿糊，四個人的簽名橫跨紙縫。
趙青鬆還蓋了大隊公章。
“這個封法，誰拆誰露餡。”
錢大姐用手壓實封口。
“老趙，你別半夜犯糊塗。”
趙青鬆鼻子都氣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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