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川見她沒開口，以為話起了作用，往前挪了一步。
膝蓋碰到炕沿，他順勢屈下去，半跪在她麵前。
“明珠，算我求你。”
“秋蘭說錯了話，我讓她給你賠不是。以後娘和紅霞也不會再碰你的東西。我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先還錢。”
陸建川擡頭：“我都這樣求你了。”
“跪著也不能抵賬。百貨大樓收錢，不收膝蓋。你要覺得它值七十六塊六，我明天帶去財務科問問能不能入庫。”
門外傳來李嫂子壓低的笑聲。
“聽見沒？陸建川的膝蓋要進百貨大樓了。”
王大媽接話：“得先驗貨。舊的還是新的，有沒有磨損。”
陸建川撐著炕沿站起來，耳根發紫。
“我三天內想辦法。”
“空口不算。”
沈明珠抽出一張白紙，推過鋼筆。
“寫欠款確認書。寫明一百元借據實際領取五十元，剩餘部分作廢，不得再向我索取。三日內歸還五十元，再補三個月夥食費十五元、嫁妝損失十一塊六毛。”
“還要寫，沈明珠的工資、工作、陪嫁現金、嫁妝物品和婚前房產均屬個人財產，陸家任何人不得索要、處置、借用。”
陸建川盯著紙。
這幾句話一寫，他以後再想碰南街小院和那五百塊陪嫁，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不寫？”
沈明珠伸手去收紙。
“那我現在去找顧崢，把孫婆子的錄音送政工科。”
“我寫。”
陸建川搶過鋼筆。
他一筆一畫寫完，沈明珠又讓他補上日期、還款期限和違約後可提交街道及政工科備案。
“按手印。”
“家裡沒印泥。”
沈明珠從抽屜裡拿出印泥盒，推到他麵前。
“嫁進陸家以後，別的用得少，這個用得最勤。”
門外又有人笑。
陸建川按下紅手印。
沈明珠檢查一遍，將確認書折好，收進貼身挎包。
“三天。少一分錢，我照交材料。”
陸建川剛要開門，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鈴。
郵遞員夾著一隻牛皮公文包，站在門口高聲問：
“陸建川同誌在不在？”
“北省趙鐵柱寄來的掛號信，誰來簽收？”
郵遞員喊完，陸建川已經推門出去。
“我簽。”
“收件人寫的是陸建國家屬。”
“我是他親弟弟，家屬。”
他接過登記簿，鋼筆尖壓得很重，三兩筆寫完名字。
郵遞員剛把牛皮紙信封遞來，陸建川便塞進軍裝內袋，手掌在衣襟上按了一下。
沈明珠站在單間門口。
信封隻露了半截，她還是看清了郵戳。
青石公社，槐樹溝。
趙鐵柱前兩日還在城裡打聽陸建國檔案，眼下信卻從青石公社寄出。
人要麼已經轉移過去，要麼在那裡留了接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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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是，這封信寫給“陸建國家屬”，沒寫林秋蘭，也沒寫陸建川。
趙鐵柱在試陸家。
“什麼信？”趙桂花湊上前，“建國還有東西留在外頭？”
“老戰友問候。”
陸建川把衣襟扣好，不給任何人碰。
林秋蘭扶著門框，盯住他的胸前：“寫了什麼？”
“還沒看。”
“那你拿出來，大家一起看。建國的信，我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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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建川沒搭理她，隻朝沈明珠這邊看。
沈明珠正低頭翻硬皮本。
“別看我。我不搶烈士家屬的掛號信。”
她在日期後添了一行：趙鐵柱，青石公社槐樹溝。
陸建川喉頭髮緊。
沈明珠連郵戳都記，說明她盯趙鐵柱不是一天兩天了。
信不能在院裡拆，更不能讓林秋蘭碰。
那個女人近來被停了補助，腦子裡隻剩孩子和錢，真逼急了，什麼話都敢往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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