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分子,你一定得入黨。黨眼下需要知識分子入黨!”當時他還沒成為翟老鬆的女婿。翟老鬆的態度那麼嚴肅,又是他的長輩,又代表著黨主動找到他頭上,話又說得懇切之至,使他除了寫一份入黨申請書沒別的選擇。翟村有十幾名黨員的黨支部,很久很久沒討論過誰的入黨問題了。因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個誰申請入黨了。他們對翟茂生感到非常之奇怪。繼而覺得他這份兒願望在如今來說是那麼的難能可貴。於是高興又有一次小小的機會證明著他們現今那漸漸被人們遺忘淨儘的黨性的存在。於是完全同意。於是他入了黨。其後不久,翟老鬆退位,表現開明和讓賢,並且提名他當支書。十幾名黨員還是完全同意。現今支書已不再是有權的官,黨員們並不挖空心思想當支書了。現今支書隻管黨內事。偌大個村,黨外的事也不少,也總得有個人管管。比如誰家漢子打老婆,誰家媳婦虐待公婆,誰借了誰的錢不還,得有個人出頭評評理,主持公道。於是翟村人又大方地將實際上早已名存實亡的村長的高帽扣在了他翟茂生頭上。村長村長,聽起來是一村之長,但現今不過是個“地保”的角色而已。翟村的人認為,他身兼二職,是很吃虧的事兒,於是公議決定,每年補貼給他一百元“操心費”。這一點上,又足見翟村人的厚道。他自己亦覺得他扮演的確是很吃虧的角色,並不認為一百元的“操心費”多,受之無愧。
芊子欠身從他衣兜掏出那盒煙,彈出一支,雙手輕輕搓著。他以為她也要吸,遞給她火柴。她搖頭,將那支搓鬆了的煙,塞入煙盒,彈出另一支,繼續搓。瞧著她那麼認真地替他做這件事,他心裡又湧起一陣柔情蜜意。
她問:“你猜我已經存下多少錢了?”
“你還能存下多少錢!”
“別小瞧我,你猜嘛!”
“猜不著。多少?”
“六千!”她十分驕傲地說,“三千在存折上,三千在家裡,還沒工夫去存。”
“不多。”
“也不少哇!”
“比起翟大麻子,少多啦!”
“誰跟他比。他和縣裡的一夥人勾結一塊堆,倒賣假煙假酒!他那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
翟村人這幾年富得不慢。農民一旦擺脫土地束縛,豬往前拱,雞往後刨,賺錢發財,各有一套。村中十字交叉的兩條路,小酒館、理發鋪、修鞋的、烤燒餅的、磨豆汁的……形形色色的小鋪麵應有儘有,儼然小鎮似的。翟村人,在瞅準行情,絞儘腦汁賺外人錢的同時,也不放過本村人身上的毛。不過有人拔得手狠一點,有人拔得手輕一點。芊子賣了丈夫留下的那台手扶拖拉機,在村裡開了個門臉挺體麵的雜貨鋪,供應全村的日常雜品。她買賣方麵講仁義,村人全是她的主顧。她,大富是富不起來的,所以倒也沒誰暗中存著壞心眼,想要像對付翟老鬆那般調教她,整治她。何況,她給予了人們諸多方便。
芊子又說:“我想擴大門臉,設幾張桌子,從縣城請個大師傅來,你看怎麼樣?”“想乾啥,就乾啥!”“我可是說乾就乾啊。”“那你早下決心就是,到時候需要我幫什麼忙,隻管告訴我!”兩人正說著,猛聽得有人“咚咚”擂門。“茂生!茂生!……”分明是翟老鬆那洪鐘般的嗓音。兩人互相瞪著,屏息斂氣,一時都呆了。“茂生,你趕快給老子滾出來!”翟茂生手忙腳亂,兩條腿硬往衣袖裡伸。“別慌!”芊子奪下他衣服,將他褲子塞給他,鎮定了一下,慢聲問:“誰呀?”“我!老鬆!耳朵聾了聽不出來?快快開門!”翟老鬆在外麵吼。“我還沒起哪,什麼事兒呀?”芊子異常鎮定地穿著衣服。她看了慌作一團的茂生一眼,悄說:“他翟老鬆是鬼?你別那麼怕,有我呢!”“快快讓茂生出來!”咚!咚!咚!翟老鬆又在外麵用槍托搗門,像電影裡“皇軍”搜查“八路”。
芊子在屋裡提高了嗓門兒:“你怎麼一大清早上我這兒找女婿?我看你八成喝醉了酒,想寡婦門前耍酒瘋吧。告訴你,我這寡婦可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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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費話,再不開門,我砸窗啦!”翟老鬆從門外轉移到窗外。
這時,外麵響起鐘聲。當!當!當!……
敲得那個急!翟茂生臉都嚇白了。他以為翟老鬆要召集全村來捉奸。
“芊子,我從後窗跳出去吧?好漢不吃眼前虧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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