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鬼混的“閨蜜”對她有點別的意思，說願意一起養，還幫她算了筆賬：一個孩子，養到三歲，就能用了。長得不難看，好好放在圈子裡，不說大紅大紫，當個童模，接點廣告和配角，就能養家了。
這是一筆長期投資。回報周期雖然長，但利率高。
她還太年輕，被生活打擊得六神無主，有人肯當她的主心骨，她便聽之任之。可是，把孩子生下來後，那個說要和她一起養娃的渣女卻沒有兌現諾言。
顧聽微三歲之前是正常的，會哭會笑會喊“媽媽抱”。但她嫌他煩，擋了自己東山再起的路。她覺得自己還年輕，還能翻盤。
顧聽微在七歲那年發了高燒，她沒顧上管，孩子燒傻了。那點奇怪的血緣關係和內疚，支撐著她沒有扔了他。
那時，她屢屢遭受打擊，已經打算退圈了，精神狀態也不好。
她安慰自己，一個完好的孩子，長大了未必會養她，可能翅膀硬了就飛了。但一個壞掉了的孩子，一輩子都離不開她。他會永遠坐在她安排的位置上，永遠不會違背她的意誌，永遠、永遠、永遠“乖”。
從那天起，她對顧聽微的教育隻剩下一個字：乖。
他們到聆溪後，她洗儘鉛華，改頭換麵。
她也曾想過好好對他，但她自己都沒有得到過好好的對待，她不知道什麼是好。
她教他說話，教他坐姿。拿尺子量他後背和椅背之間的距離，超過兩寸就拿手指關節敲一下他的脊椎骨。不重，但足夠讓他記住坐直是什麼意思。
他七歲剛出院那會兒坐不住，總是歪著倒著，她花了三個月把他釘在一把椅子上，每天四個小時，不準動。
她教他規矩。吃飯要等別人先動筷子，這是乖。
有人摸頭要笑，不能躲，這是乖。
彈琴的時候要看人臉色，如果客人皺眉就換一首，不能問為什麼，這是乖。
有人問“你叫什麼名字”，要說“我叫聽微”，說完要笑，笑完要低頭，這是乖。
她教他笑。對著鏡子練了三個月。一隻手掰著他的嘴角往上提，另一隻手指著鏡子說“看，就這樣，保持住”。他嘴角發酸，發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不能掉下來，因為掉下來“不乖”。
她數到六十，鬆手，問他“記住了嗎”，他點頭，然後繼續練。
她把他雕出來了。她花了那麼多年，把自己學會的所有本事，全部裝進了這個癡傻孩子的身體裡。
他不會跑，不會算，更不會說“媽媽我恨你”，因為他不知道恨是什麼，他隻知道“要乖”。
顧眉回到前廳，在方猶對麵重新坐下。
她拿起筆，在那份協議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方主任，”她說，“協議我簽，但有幾件事，你幫我轉告盧先生。我要每年一次探視，寫在協議裡，他親口答應了才算。”
“可以。”
“還有，”顧眉停下來，垂下眼睛，“盧先生以後可能會厭倦他，他畢竟……”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裡不好。他不會撒嬌，不會討好，那些爭寵的手段，我一樣都沒教過，因為他學不會。”
方猶沉默了一會兒：“你想說什麼？”
“如果有一天他不想養了，別把他送回來，別讓他回聆溪，”顧眉的聲音平淡，“給他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有人照顧就行。他什麼都不會，但有人給飯吃他就乖乖吃，給床睡他就乖乖睡，不挑，不鬨，不添麻煩。”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交叉的力度越來越緊，“我……會定期看他，但我也會有自己的新生活。”
方猶和她對視了三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看向窗外那株山茶。
昨天開得正盛的花今天謝了大半，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風掃到牆角，堆了薄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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