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下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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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趙淩沒有出去。
晚飯後周嬸收拾了碗筷,坐在灶房門口擇了一把乾豆角,擇完就回屋歇下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牆角冬青的葉子被夜風擦過的細碎聲響。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比前幾夜都亮,銀白的光鋪在院子的泥地上,連石墩上那道裂紋都照得清清楚楚。
傅庭芸把解好的舊檔譯文又整理了一遍,按時間順序排好,夾在一本空冊子裡。做完這些她走出裡屋,看見趙淩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他沒有擦刀,也沒有在做別的什麼事,就是坐在那裡,麵朝著月亮的方向,背靠著門框。
傅庭芸在另一隻石墩上坐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剛好夠月光從中間穿過去,在地麵上落下一道淡淡的銀白色光帶。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趙淩先開口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轉頭看她,目光落在院子牆頭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瓦片上,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比白天沉一些:"你解舊檔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一條記在邊角的、關於軍糧的條目?"
傅庭芸想了想:"有一筆。夾在第三本賬冊的末頁,字數不多,寫的是'糧草折銀'四個字。我當時解出來的時候有些奇怪,因為前麵幾本都在記鹽,忽然出現一筆糧草,像是被人刻意塞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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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趙家軍最後一批糧草折銀的底賬。"趙淩說,"當年邊關缺糧,朝廷撥的軍糧遲遲不到。我爹上折子請朝廷把糧折成銀子撥下來,由他自己籌糧。折子上去了半年才有回複,銀子撥下來了,但數目打了對折。折子裡附了一句話,說剩下的銀子被截留充了西北鹽道的修繕款。"
傅庭芸安靜地聽著。她知道趙淩今夜說的這些,是他在心裡放了十五年的事,每一件都翻來覆去過很多遍,每一個字都已經被他自己磨得發亮了。
"那筆折銀的數目,跟今天舊檔裡記的,對得上嗎?"她問。
"少了三成。"趙淩說,"舊檔裡記的是一筆更大的數。多出來的三成,被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邊關,兩份彙進了不同的人名下。"
傅庭芸點了點頭。她在心裡默默把那筆賬的位置記了一下,回去可以再翻翻舊檔的原文,看看有沒有被她漏掉的細節。然後她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趙淩,你小時候,你爹對你好嗎?"
趙淩沉默了一會兒。月亮在他臉上落了一層冷白的光,他眉骨上的那道疤在月色裡顯得很淡,像一道快要愈合的舊印子。隔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的,像一塊塊石頭沉進深水裡,安安靜靜地落了底。"他對我不算溫柔。趙家軍的規矩大,他管我很嚴,比管手底下的兵還嚴。我六歲開始紮馬步,七歲學騎射,八歲那年被他扔進校場跟大我三四歲的少年對練,摔了無數次膝蓋。他坐在校場邊上看著,從來不扶我。但他每天晚上會到我屋裡坐一會兒,也不怎麼說話,就坐著看看我的傷。有時我睡著了,他會伸手把我踢開的被子拉回來蓋好。第二天一早他還是嚴厲的、公事公辦的將軍樣子,跟夜裡那個坐在我床邊的男人不是同一個人。後來他出事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傅庭芸安靜地聽完了。她把膝蓋往上收了收,兩隻手臂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側著頭看著趙淩的方向。
"你爹應該很想你。"她說,"他坐在你床邊看你的時候,大概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趙淩沒有接話。他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月光照著他虎口上那道已經長好的淺粉色新肉痕,他在月色裡沉默了很久,才重新開口:"傅庭芸。"
"嗯?"
"你翻完舊檔,下一步打算怎麼走?"
傅庭芸把他的這個問題放在心裡安靜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說:"下一步,我想摸清那筆銀子的流向。舊檔裡隻記了彙入方,沒有記接收人。我需要找到接收那個銀子的人,確認那筆錢最終進了誰的口袋。有了這個,傅家跟沈長清之間的賬就徹底對上了。"
趙淩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怎麼找?"
"走賬的路徑,一定會在甘州的鹽行賬簿上留下痕跡。我需要回到甘州的鹽行裡,以管事先生的身份,翻一次他們的舊冊。鹽行的賬,一定在甘州本地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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