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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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過後的第三天早晨，傅庭芸醒過來的時候，聽見院子裡有響動。
不是嘈雜的響動，是那種有規律的、被控製的聲響——掃帚劃過青磚地麵的沙沙聲，水桶被擱在井台上的悶響，有人彎腰時衣料摩擦的細微窸窣。她睜開眼，看見窗紙外麵的天色已經亮透了，日光從窗縫裡滲進來，在被麵上落了一道窄窄的暖黃色。她躺著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然後坐起來穿好外衣。
推門出去的時候，趙淩正蹲在井台邊洗一把舊刀。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舊衣，袖子卷到小臂，脊背微微弓著，手裡的刀刃在日光裡泛著冷白色的亮光。他聽見開門聲沒有回頭，但手上的動作慢了一瞬，像是確定她出來了。
"醒這麼早？"他問。
"被院子裡的聲音吵醒的。"傅庭芸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他磨刀。刀麵在水槽裡浸了一下又被抬起來，水珠沿著刀刃滑落，在日光裡亮了一瞬就不見了。她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今天怎麼磨刀？"
"巡鹽路。"趙淩把刀擦乾，插進鞘裡，"周叔說甘州那邊的鹽引出了點岔子，我去看一眼。"
他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側頭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一起？"
傅庭芸沒有猶豫："要。"
她回屋裡換了身利落的靛藍舊衣，把頭發重新盤緊，然後走到院子裡。趙淩已經把馬牽出來了——兩匹，一匹深褐色的，一匹山雪。山雪看見她就打了個響鼻，把腦袋往她手心裡拱。傅庭芸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騎了上去，動作比從前利落了許多。趙淩也上了馬，兩匹馬並排出了院門，沿著邊關的清晨街道朝城南方向走去。
晨光鋪在整座城上，把土牆的屋頂染成了淺金色。街麵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和攤販，賣乾果的攤子正把一筐一筐的杏乾和沙棗擺出來，炸油條的攤子前麵已經排了三四個人。麵攤上有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正在煮麵條，她抬起頭朝趙淩的方向揮了揮手。傅庭芸認出了那是老周家那個年輕人，她放下鍋鏟衝他們喊了一嗓子："九爺！傅姑娘！等會兒回來吃麵！"
趙淩點了點頭，繼續策馬往前走。傅庭芸跟在他旁邊，偏頭看了看他。他坐在馬背上，晨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很分明，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從嘴角延伸到他臉頰邊緣，像一個被日光慢慢融化的舊跡。
城南的鹽道修整過了。以前那段坑窪不平的舊路被鋪上了碎石子，兩側的排水溝也重新挖過了，溝邊種著一排矮楊樹，葉子還是嫩綠色的，在晨風裡輕輕地擺著。趙淩勒住馬，下馬蹲在路邊查看了一下排水溝的深度和坡度，用手掌按了按溝底的土，確認結實。傅庭芸也下了馬，走到他旁邊蹲下來。
"這段路是上個月修的？"她問。
"嗯。"趙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鹽路修好了，運鹽的馬車不再陷在坑裡了。以前每年冬天路麵結冰之後一開春就開始泡爛，今年修過之後應該能撐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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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庭芸站起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那條路一直延伸到甘州方向，路麵平整，兩側的楊樹在風裡輕輕搖著，像兩排排著隊的哨兵。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上馬，跟著趙淩繼續往南走。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甘州城外的一條岔路口停了下來。路邊有一間新蓋的磚房，紅磚的，灰瓦頂，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麵刻著"庭芸賬局"四個字，筆跡端正平直，看得出手穩而堅定。傅庭芸勒住馬，在那間磚房門口停了一下。她翻身下馬，走到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比她想象的大。靠牆擺著兩張舊木桌，桌麵上堆著幾摞賬冊和文具。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長條凳，凳麵上磨得光滑，看得出經常有人坐。牆角的小炕上鋪著一張厚實的毛氈，旁邊放著幾卷粗紙和半截墨條，紙張的邊緣被風吹得微微卷起。她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然後走進去在靠窗的桌邊坐下來。日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桌麵上鋪了一小塊亮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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