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最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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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日子過得很慢很有規律。
我和方棠什麼也不想，努力的過好每一天，認真的陪伴著對方。
堂屋裡的那口老鐘滴答滴答的走著，每一聲都踩在同一個拍子上。
方棠的身體越來越疼，止疼藥已經從每天一片變為每天兩片，每天晚上都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吃的東西也越來越少，覺得每種實物的味道都不對，她說為什麼都是甜的呢，吃了就想吐。於是她的食量開始減少，變得越來越瘦。
我實在不忍心她這樣，要帶她去醫院，她阻止了我，“求你了，不要讓我去，我們都知道沒有意義的不是麼，我不想在醫院裡變成一個受人擺布，最後渾身插滿各種管子的人，我想安靜的體麵的走。”
我含淚點頭。
慢慢的，日子就這麼又過了幾天，方棠開始嗜睡。起初她還能在晨光透過窗紙的時候自己坐起來，後來就需要我扶她一把。
她的肩膀在我手心裡像一根正在被風持續吹彎的枝條，每一次扶起來都比前一天更輕一些。
她坐在床沿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搭在膝蓋的手背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正在慢慢變透明的東西。
有一天早上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日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手指照得泛白。
她慢慢把手指收攏又鬆開，像在感受自己對自己的掌控力正在消退。
"周強，我想去院子裡坐坐。"
我把椅子搬到柿子樹底下鋪了一層毯子，把她從屋裡扶出來。
她的步子走得很慢，從堂屋門口到樹下那段路，她走了十幾步歇了一次，日光落在她微微出汗的額角上，那層薄汗在光裡反著細碎的光。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之後，把後背靠進椅背裡。她仰頭看著那棵樹的枝丫，日光在枯褐色的樹枝之間形成細密的光網，把空氣裡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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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樹——"她說，"我小的時候，它還沒這麼高。我最後一次爬它，是十八歲那年。爬上去摘柿子，樹枝斷了，我摔下來磕破了膝蓋。我媽在屋裡聽見聲音跑出來，把我扶起來的時候嘴裡罵我，但手是抖的。"
她停了一下，休息一下接著說，"後來我再也沒爬過。不是我學乖了，是我媽不讓。"
她的呼吸淺而持續。
有一天傍晚她醒了一段時間，問我可不可以給她讀些東西。
我翻了翻她床頭那本舊書，翻開一頁，念了一段。
那本書的扉頁上寫著她的名字，筆跡和現在不一樣了，更用力一些，最後一筆的收尾明顯往上一挑，帶著一種還沒被時間打磨過的、過於確定的力度。
她那時候大概還沒有學會把筆畫收在應該停下的位置。
後來的那些天，她會說很多話。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但說的內容越來越多，反而把更多的泥沙帶到了水麵上。她說她小時候養過一隻貓，灰白色的，脖子上戴著一個鈴鐺，走起路來叮叮當當地響，後來那隻貓跑了，她找了三天沒找到，在門口坐了一晚上。
她說她第一雙高跟鞋是攢了兩個月工資買的，穿上之後走了一下午，腳後跟磨出了血泡，但第二天還是穿著去上班了。
她說她在拉薩第一次看到布達拉宮的時候，日光正從屋頂上方湧過來把金頂照得發亮。
有一天晚上她醒了一下。
她側過頭來看著我的方向，聲音在夜色裡像一根正在被拉長的細線。"周強。"
"嗯。"
"那串鈴鐺——你還留著嗎？"
"留著。在陽台門框上，沒摘。"
她安靜了一會兒，像在感受那句話的重量落在了哪裡。"那就好。"她說，"等我走了，你要把它摘下來帶走。掛在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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