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最後一夜，蘇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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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荷出院後的第三天晚上，林溪說去花姐車上聊天。
“花姐叫我喝酒，你去不去？” “不去。你少喝點。” “嗯。”她走了。
車裡剩我一個人，躺在後座上，盯著車頂。車頂的貼紙翹了邊，“此生必駕318”的“駕”字掉了一半，隻剩下“加”。加什麼？加油？加錢？加入？不知道。手機亮了。是短信。蘇荷發的——“你睡了嗎？”“沒。”“我睡不著。能來河邊嗎？”“能。”
河水在夜裡是黑色的，不是黑，是深藍，深到發黑。
月亮不圓，彎的，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光不夠亮，隻能照出河麵的輪廓，照不出顏色。
蘇荷坐在那塊石頭上，沒抱膝蓋，手撐著石頭，仰頭看天，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發披著，月光照在上麵，發著淡淡的銀光。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坐。”她說。
我坐下來。河水流，嘩嘩的。
“周強，你以前跳過水嗎？”
“跳過。小時候。水庫。”
“怕嗎？”
“第一次怕。後來不怕了。”
“你跳下去救我的時候怕嗎？”
“怕。”
“怕什麼？”
“怕摸不到你。怕摸到了是屍體。”
她轉過頭看著我。月光下，她的臉是白的，眼睛是黑的，黑得發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
“周強，你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不想讓你死。”
“為什麼不想讓我死？”
“因為——”我想了想，“因為你說過，水一直在流，比人強。人走著走著就停了。我想讓你繼續走。”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涼的，不是冰，是那種在河水裡泡久了的涼。
“周強，你的手真暖和。”
“你的手真涼。”
“你幫我焐焐。”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骨頭細，像握著一把涼透了的筷子。
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河水在流，聲音不大，但一直在，像一個永遠不會停的呼吸。
“周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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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不想一個人。”
“我——”
“你別說話。聽我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這輩子，都在被別人安排。
我爸安排我學哲學，安排我讀他的專業，安排我嫁給他的學生。
那個學生安排我訂婚，安排我結婚，安排我被他甩。我從來沒安排過自己。”
“今晚，我想安排自己。安排自己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救了我，不是因為你對我好，是因為——”她停了一下，“是因為你看我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看我是可憐，是好奇，是看熱鬨。你看我不是。”
“那是什麼？”
“你是看一個人。”
她吻上來了。嘴唇是涼的，帶著拉薩河的涼意，帶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帶著這些年沒流出來的眼淚的鹹。
她的手勾住我的脖子，手指插進我的頭發裡，握得很緊，像是怕我跑，像是怕她自己跑，像是怕這一刻跑了就再也回不來。
河邊的石頭很硬，硌得後背疼。河水在響，天上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又出來了，又遮住了。她的身體比我預想的更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鍵。她說冷，我說抱著就不冷了。她抱緊我，指甲陷進我後背上，不深，但留下了印子。
那晚的蘇荷像個貪嘴的孩子，要了一次又一次……
“周強。”
“嗯。”
“你在水裡拉我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死。沒死成。現在活著，真好。”
“嗯。”
“你說活著是報複，說得對。我從明天開始，好好活著。”
“嗯。”
“周強。”
“嗯。”
“你別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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