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小七，王遠山在指揮大廳裡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操場上，最後一撥操練的兵正在收隊，號子聲遠遠傳來，帶著些許疲憊，卻依然整齊有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天邊隻剩下一片暗紅色的餘暉，像凝固的血。
王遠山想起楊平安的哭聲。
十七歲，比他還小四歲。一家老小，除了他自己，全死光了。老娘，兄嫂，不會走路的侄子，小妹子，還有幾個長工。十幾條人命，就為了一張做花炮的方子。
官官相護。
這個詞，他不是第一次聽說了。可每次聽到，心裡都像被人用鈍刀子割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殺過刀客，殺過土匪，殺過人。可殺的那些人，都是拿著刀槍跟他拚命的。他從來沒想過，這世上還有人殺人，不用刀，不用槍，就靠一張嘴，一支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輕輕念了一遍這句話。
懷璧其罪。有本事，有手藝，有好東西，就是罪。就該死。
他忽然想起陳文淵說過的話。
“這世道，吃人的地方多了。能吃人的，都吃得心安理得。被吃的，要麼認命，要麼拚命。”
楊平安沒認命。他逃出來了，一路乞討，帶著傷，帶著病，從臨汾走到府穀，走了幾百裡。他來投奔舅舅，可舅舅還沒見到，就先倒在了安民堡門口。
如果不是孫大姐發現他，他早就死在那條路上了。
王遠山攥緊了拳頭。
小七派出去的探子確認了楊平安說的話都是真的。王遠山對小七道：“小七，把人給我綁來。我要活的。”小七領命轉身離去。他轉身看著天空，想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剛才下的命令。
綁一個惡霸，容易。可綁了之後呢？殺了？殺了之後呢？那個縣太爺還在，那個官官相護的衙門還在。殺了一個陳大虎，還會有張大虎、李大虎。隻要那些人還在，隻要那個世道還在，像楊平安這樣的人，就永遠逃不出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再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
桌上放著一封信。是延榆綏兵備道衙門送來的，公文，正式的公函。上麵寫著，駐防神木縣和葭州的兩個巡警營，歸他節製。讓他儘快接收。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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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營。神木營，管帶叫周占魁。葭州營，管帶叫馬鳴山。名字底下，各有兩行小字，寫的是籍貫、履歷。
周占魁，陝西綏德人，行伍出身，跟著左宗棠平過新疆，剿過土匪，從大頭兵一步步爬上來的。馬鳴山，山西保德人，晉商捐官出身，讀過書，識得字，據說還有些家底。
王遠山看著這兩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平過新疆，剿土匪。從大頭兵爬上來的。這樣的人，應該跟他差不多，吃過苦，見過血，知道命是怎麼回事。商人出身，讀過書，有家底。這樣的人，跟他不一樣。沒吃過苦，沒挨過餓，不知道餓急了是什麼滋味。
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像走馬燈似的，轉著這些天的經歷。拜碼頭，送禮，見那些官兒。孫傳楘的笑，劉厚基的試探，錢紹棠的客氣，吳清源的冷淡，鄭懷忠的和氣，張際虞的惶恐。
還有周師爺那句“西口商幫那幫人，不太懂事”。
一個個臉，一張張表情，在他腦子裡晃過來，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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