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平陽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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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了將近兩個鐘頭。
車鬥裡沒有座位，林向東和二叔一人坐著一捆稻草，背靠著車鬥擋板。車鬥裡還有三袋化肥，是司機順路給供銷社拉的，尿素味兒混著柴油味兒，熏了一路。四月的風從車鬥外灌進來，不冷，吹得人臉上發乾。
路兩邊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綠油油的，偶爾閃過一個村莊，土牆灰瓦，村口蹲著幾條黃狗，看見拖拉機過來就汪汪叫兩聲。二叔一路上都在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草帽簷子壓得很低。
“二叔，還有多遠？”
二叔把草帽往上推了推，眯著眼看了看前麵：“快了，過了前麵那個坡就是。”
拖拉機爬上一個緩坡，平陽縣城的輪廓就出現在眼前了。沒有高樓，最高的建築是縣委的三層辦公樓，遠遠看過去像個小火柴盒。縣城周圍是一圈平房，紅磚青瓦，煙囪冒著白煙。路上的人多起來了——騎二八大杠的、拉板車的、挑著擔子趕集的，都往城裡走。
拖拉機進了城，開上了一條柏油路。路邊有供銷社的門市部，玻璃櫥窗裡擺著臉盆和暖壺，旁邊牆上刷著標語——“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紅漆字，有的地方已經掉色了。
拖拉機拐進供銷社後院，在一排平房前停下來。
倉庫是一排紅磚房，石棉瓦頂，有些年頭了。牆根返潮，磚縫裡的灰漿已經酥了，用手指一摳就往下掉渣。院子角落裡堆著沙子和石子，用油氈布蓋著，旁邊是一堆紅磚，摞得整整齊齊。倉庫後牆已經拆了一半，露出裡麵的木架子，一輛翻鬥車停在不遠處，車軲轆陷在泥地裡。
幾個工人蹲在牆根下吃早飯，一人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見拖拉機過來，有人站起來招呼了一聲：“周師傅來了。”
二叔跳下車鬥，拍了拍屁股上的稻草屑，然後把林向東拉過來：“這是我侄子，林向東。以前在工地上乾過，不是生手。來給我搭手。”
工人們衝林向東點了點頭。有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蹲在地上沒站起來，手裡拿著半個窩頭，抬頭打量了他一眼。那人手上的繭子很厚，虎口處尤其明顯，是常年握瓦刀磨出來的。
“那是老趙，工地上的老人了。”二叔低聲跟林向東說，“你先跟著他乾，給他搭把手。”
林向東走過去，在老趙旁邊蹲下來：“趙師傅，我叫林向東。頭回來咱這兒乾活，有什麼規矩不懂的，你多提點。”
老趙把窩頭塞嘴裡嚼完了，看了看他，點了點頭：“行。你以前在哪兒乾的？”
“在縣城，跟著建築隊乾過一段時間。”
“會砌牆？”
“會。”
“和灰呢？”
“也會。”
老趙沒再多問。他把缸子擱在窗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窩頭渣：“今天上午把這麵後牆補起來。咱倆一起乾，先砌著看看。”
林向東拿起地上的瓦刀。這把是二叔多出來的一把舊的，木柄磨得發亮，刀口有點鈍。他掂了掂，分量比前世用慣了的那把輕一些，但握在手裡的感覺差不多。老趙已經在牆基上抹第一刀灰了，林向東沒再多話，彎腰拿起磚，站到了牆的另一頭。
太陽慢慢升高了，曬得院子裡暖烘烘的。石棉瓦頂被曬得泛白，偶爾有麻雀落在上麵，蹦兩下又飛走了。
兩個人各砌各的，一開始誰都沒說話。老趙砌了半趟磚，直起腰來看了一眼林向東那邊——磚縫均勻，灰漿飽滿，水平線直。老趙看了幾眼，沒說什麼，彎下腰繼續乾。
乾到半晌休息的時候，幾個工人坐在牆根底下喝水。老趙端著搪瓷缸子坐到林向東旁邊，從兜裡摸出一撮煙葉，卷了一根遞給他。林向東接過來，湊著老趙的火柴點著了，吸了一口。
“你這手藝，不是乾過一段時間。”老趙自己也卷了一根，吧嗒了兩口，“砌了有幾年了吧。”
林向東彈了彈煙灰：“跟人乾過，後來回家種地了。”
“怪不得。我看你拿磚的架勢就不一樣。”老趙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了看上午砌的那麵牆，“咱倆砌的接上了，你那邊跟我這邊，看不出是兩個人乾的。這活乾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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