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忘得一條不剩。”
“您沒講過。”林見鹿說。
“我怎麼沒講過?”
“您十二歲那年教我的是怎麼裝膠卷。”
“裝膠卷之前講的就是這三條。”
“沒有。”
“有。”
兩個人爭了一會兒,誰也說服不了誰。沈照微在旁邊聽明白了,這兩條時間線上其實都成立——老人講規矩的時候順嘴,學生記膠卷的時候專心,講完就忘,非常合理。
“下棋嗎?”秦鬆年忽然問。
“我陪您下。”沈照微說。
“你會?”
“會一點。”
“會一點是多少?”
“知道馬走日,象走田。”
秦鬆年看了她兩秒。
“……你先走。”
第一盤棋,沈照微撐了二十幾手。
第二盤,撐了十幾手。
第三盤下到一半,秦鬆年把棋子按住,不下了。
“你這個人,”他說,“輸了不著急,也不悔棋,輸了就輸了,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這樣不好嗎?”
“好是好。”秦鬆年說,“就是沒意思。下棋得有點輸贏心,你坐在那兒像在拍照片。”
“我在學拍照。”沈照微說,“您要是覺得沒意思,可以教我怎麼贏。”
“教不了。”秦鬆年收拾棋子,“你這人贏不了棋。你太想讓對麵舒服了。”
沈照微愣住。
林見鹿在旁邊喝水,差點嗆到。
“老師,您這話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秦鬆年把棋子一顆顆摞好,“她拍我孫女那輩人的照片可以,拍老周也可以,因為他們都是軟和人。她要是碰上硬的,凶的,不講理的,就得你上。”
“那我是什麼?”
“你是另一種。”秦鬆年說,“你是碰上講理的,不一定贏;碰上不講理的,從來沒輸過。”
林見鹿琢磨了一下這句話。
好像是在誇,又好像不全是。
“那她怎麼辦?”她問,“總不能一直躲著硬的拍。”
“急什麼。”秦鬆年把棋盒蓋好,“她自己會知道。她怕鏡頭怕了那麼多年,也沒人教她怎麼不怕,她不也走到你鏡頭前了?”
沈照微捏著一顆沒來得及收的卒,沒說話。
“棋你收著。”秦鬆年站起來,拄著拐杖,“下回帶老周的話來,別帶棋。跟他的棋我下不了,隔著幾十裡地下,落子他聽不見。”
林見鹿應了一聲,替他拎起棋盒。
老人往樓裡走了兩步,又停下。
“照片。”他說。
“哪張?”
“老鄭他們四個那張。”秦鬆年背對著她們,“洗一份,壓櫃台底下。”
“這是您給照相館的?”
“是給我的。”老人說,“我的東西,放我徒弟的櫃子裡,天經地義。三天之內我不會來要回去的。”
林見鹿笑了。
“那我也問您一句,您願意讓別人看見這張照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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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秦鬆年頭也不回,“不然四個老東西站那兒,給誰看的?”
老人走遠了。
香樟樹下剩她們兩個,和一副沒收完的棋。
沈照微把最後一顆卒放回棋盒,忽然說:“他說的三條,第一條用不上了。”
“哪條?”
“三天後來拿的,不算真給。”沈照微說,“他自己就說了三天之內不來要。”
“那條沒作廢。”林見鹿把棋盤疊好,“他這叫提前聲明,不是免除程序。程序還是要走——你要真按規矩來,三天後還得給他打個電話確認。”
“那我打。”
“你打什麼,他是我的老師。”
“聯名照相館。”沈照微說,“一人一半。”
林見鹿看她。
“你那個規矩,想好貼哪兒了?”
“後屋,器材櫃旁邊。”
“為什麼貼那兒?”
“那兒你每天都要看。”沈照微說,“櫃子你一天開八回。”
“……行吧。”
回程的車上,林見鹿翻看手機裡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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