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茅屋後,陳乾一直沒有說話。
他走在田埂上,看著遠處那片一望無際的田野,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蘇衡跟在他身後,也沒有開口。
走了好一陣子,陳乾才開口:
“蘇衡,你聽到了。百姓不是不願意改種甘蔗,他們怕的是沒人收,怕的是換了新作物後餓肚子。
隻要我們把這層顧慮解決了,事情就成了一半。”
“殿下說得是。”
蘇衡道。
“所以殿下在清浦的第一步,不是頒布政令,而是先讓他們看到,官府是說話算數的。
隻要有人帶頭種了,賺了錢,後麵的人自然跟上來。”
大夏七十年,官府信用極好。
從不過河拆橋。
不像某國,長期進行國家層次的詐騙,竟形成了習慣。
“嗯。”
陳乾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處。
“一步一步來。”
傍晚時分,太子一行人借宿在清浦縣城外一處驛站。
周崇義原本安排在縣衙設宴,被陳乾拒絕了。
他讓驛丞煮了一鍋熱粥,就著鹹菜吃了,便早早歇下。
臨睡前,蘇衡坐在燈下,將白日的見聞整理成文,又寫了幾頁紙條,折好,遞給一名暗衛。
“送去京中,交陛下親啟。”
暗衛接過,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一座深宅大院的密室中。
這座宅子坐落在蘇州城東,朱漆大門,石獅子蹲在兩側,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顧宅”二字。
宅子的主人名叫顧文淵,年近六旬,是蘇州一帶赫赫有名的士紳。
他祖上做過幾任大官,積下了大片田產,如今雖不在朝中為官,卻憑著手裡的田契、商鋪和幾家大商號的乾股,在蘇州地麵上說話極有分量。
此刻,顧文淵坐在密室的太師椅上,手邊是一壺剛沏好的碧螺春。
他的對麵,坐著一個三十齣頭的年輕人,是他最倚重的幕僚,姓柳,名青臣。
柳青臣手中捏著一封信,信紙已經皺巴巴的,顯然是被人反覆看過。
“東翁,太子已經在清浦鄉下走了一整天了。”
柳青臣低聲道。
“他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驛站粥飯,連馬都沒騎,走的田埂。
周崇義那個縣令,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麵,恨不得把太子走過的腳印都舔一遍。”
顧文淵沒有立刻說話。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輕輕呷了一口:
“周崇義不足為慮。一個窮知縣,翻不起浪來。
倒是太子,七十來歲的認了,他還肯放下身段走田埂。
真有幾分手段啊!”
“他越是這樣,越不能讓他做成了。”
柳青臣道。
“東翁您想,改稻為蔗的摺子一遞上去,陛下要是在朝堂上點了頭,那江南的好田,都要變成蔗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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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變蔗田,糧價就要漲;糧價一漲,咱們手裡那些糧倉和米行的生意,全都要跟著動。
再說了,那些蔗田的收益,朝廷肯定要收走大半,落到咱們手裡的,還能剩多少?”
顧文淵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敲了敲。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那依你之見,該怎麼辦?”
柳青臣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東翁可還記得,咱們在海上養的那條狗?”
顧文淵眉頭微動:“你是說井下十三郎?”
“正是。”
柳青臣道。
“他手下那幫人,刀口舔血,隻要有錢有糧,什麼都敢做。
咱們不是一直在給他供鐵器、供藥材、賣情報嗎?
隻要咱們跟他斷了供給,他那幫人就隻能困在島上喝西北風。
用這個拿捏他,他不敢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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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是把雙刃劍。”
顧文淵沉聲道。
“萬一他鬧出了大亂子,朝廷追查下來,查到他背後是誰在供給他……你我都得掉腦袋。”
“東翁放心,咱們做的是一條線生意,每次接頭都不留字據。
他就算被抓了,也咬不到咱們。”
柳青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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