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大衣口袋，左邊右邊都行。”
劉菲頓了一下，把兩隻手伸進易中河大衣的口袋裡。
手指頭冰涼的，碰到口袋裡一團熱乎乎的東西。
“這是啥？”
“烤紅薯。下午讓警衛班在爐子上烤的。”
劉菲的手指攥著那個紅薯，熱氣順著袖口往上竄。
“你一個衛戍區司令，讓警衛班給你烤紅薯。”
“怎麼了？”
“傳出去不好聽。”
“誰敢傳？”
劉菲沒再說話，臉埋在他後背。
自行車在胡同裡晃晃悠悠地騎。
車輪碾過路麵的磚縫，顛一下，劉菲的手就在口袋裡攥緊一下。
“今天忙不忙？”
“忙。華北地下黨的檔案，三七年到四五年的，光北平一個地區就有四大箱。好多手寫的，紙都酥了，翻的時候得捏著邊角，稍微一使勁就碎。”
“費眼睛。”
“還行。陶主任給我配了盞小燈，亮度夠用。”
拐過一個彎，前頭是條寬街。
路燈亮了幾盞，有個賣糖炒栗子的挑子在路邊支著，鐵鍋裡的黑砂翻得嘩嘩響。
“要不要？”
“不用了，回家吃飯。”
易中河蹬過了糖炒栗子攤子。
“你那個研究室，同事怎麼樣？”
“挺好。都是乾實事的人，沒那些虛頭巴腦的。有個老馬，搞冀中軍區史料的，今天主動找我對名冊，核出了兩個交通站的聯絡人對不上號。”
“對不上號？”
“嗯，一份檔案寫的是代號‘老槐樹’，另一份寫的是‘槐樹’，時間和地點都吻合，但人名不一樣。我懷疑是同一個人，前後換了化名。”
“那你怎麼處理的？”
“先標注存疑，等把同時期的其他檔案全過一遍再交叉印證。陶主任說了，寧可慢，不能錯。”
易中河嗯了一聲。
“你那個陶主任，看著是個有脾氣的。”
“脾氣大著呢。前天一個新來的同事把一份原始檔案用鋼筆直接在上頭批注，被陶主任當場罵了一頓，說這些東西是烈士拿命換來的，你在上頭亂畫什麼？”
“罵得好。”
“我也覺得。”
自行車拐進靈境胡同。
易中河把自行車推進院子，靠牆支好。
劉菲摘下圍巾掛在門廳的衣架上，換了雙棉拖鞋，徑直往廚房走。
“你歇著，我來做。”
“我燒火。”
易中河脫了中山裝，把腰間的勃朗寧取下來擱在門廳櫃子的暗格裡，換了件舊棉襖，蹲在灶台邊往爐膛裡塞劈柴。
廚房不大，但拾掇得乾淨。
案板上擺著一棵白菜，是早上曹晨送來的。
劉菲挽起袖子，把白菜幫子一片一片掰下來，泡在盆裡洗。
“今晚吃啥？”
“白菜汆丸子，再烙兩張蔥油餅。”
“肉呢？”
“罐頭裡還有午餐肉，切碎了剁餡。行不行？”
“行。”
易中河把火燒旺了，爐膛裡的劈柴劈啪響，火光映在灶台的白瓷磚上。
劉菲從碗櫃裡拿出那罐美式午餐肉，上回曹晨送來的，還剩大半罐。
罐頭蓋子掀開，粉紅色的肉塊倒在案板上，菜刀咚咚咚剁了起來。
“蔥呢？”
“櫃子底下那捆。”
易中河蹲著身子從櫃子底下扒拉出一把蔥，在水盆裡涮了涮，遞過去。
手指碰到劉菲的手腕，涼的。
“你那個文件袋，帶回來的是啥？”
劉菲一邊剁肉一邊答。
“陶主任批的，讓我帶回來看的參考材料。北平地下黨幾個秘密聯絡點的分布圖。手繪的，跟現在的街道名對不太上，我得回來翻地圖核實。”
“你們那個研究室，能把東西帶出來？”
“登記過的，有簽字。陶主任的規矩，原始檔案絕對不準出門，抄錄件和參考材料可以，但必須當天登記、次日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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