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樣子,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袖子裡那頁紙、鄭允、四十欄齊整的簿子、靈兒的翰林院、安年的禦史台、十六州的糧道、北邊還沒下的雪——一件一件,全都被這片灶火烤軟了,化開了,沉到了底下。
它們還在。一件都沒走。
可此刻,它們都沉下去了。
麵盛出來,清湯,臥蛋,撒了蔥花。李若曦捧著碗,吹了吹,小心地嘗了一口,眼睛就彎成了月牙。
好吃。
殿下這話,臣聽了八百回了。
本來就是。她含糊不清地說,又吃了一大口,東宮膳房做的,是給儲君吃的;先生這碗,是給我吃的。
顧長安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呼嚕呼嚕吃麵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滿長安的算計、這即將臨頭的名分、那三千裡外還沒落下來的雪,都不如眼前這一碗麵的熱氣來得實在。
窗外月色正好,芭蕉葉的影子在窗紙上晃。
李若曦吃到一半,忽然抬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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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院子砌好了,她說,灶要雙口,你一口,我一口。
顧長安愣了一下:殿下也要下廚?
我學。她理直氣壯,先生會的東西那麼多,我總得學一樣。等將來……等將來咱們老了,你煮不動了,我給先生煮。
顧長安看著她。
這個十四歲被他從江南帶出來、一路教到今天、即將坐上那把椅子的姑娘,此刻捧著一隻麵碗,在昏黃的燈下跟他許著幾十年後的願。
他忽然覺得,那些沉在心底的東西,其實也不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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