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看著她。
這個方才在堂裡跟他一條一條論天下糧道的大唐儲君，此刻捧著一張圖紙，跟他計較著煙道走哪麵牆、石桌用不用青石、石墩要不要加錢，眼睛亮得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先生，你說砌兩個石墩好不好？她抬頭問他，夏天夜裡，咱們一人坐一個，我在石桌上擺點果子，你給我講講白日裡朝堂上那些事……就像從前在江南的時候那樣。
顧長安心裡那塊沉下去的東西，忽然就被她這幾句話托住了。
他說。
那說定了？
說定了。
他們從政事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宮裡來接的人提著燈籠候在院外，燈籠的光把那一片青石板照出一圈昏黃。李若曦走在前麵，顧長安落後半步，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一前一後地往外走——在外頭，他們是儲君和少師，該有的規矩一樣都不能少。
可就是這一步的距離，讓院門口那兩個宮女看得直咬帕子。
你瞧見沒有，年紀大些那個姓崔的宮女，壓著嗓子用氣聲跟身邊新來的小宮女說，殿下今日從進院到出來，一共笑了幾回？
小宮女老實巴交地搖頭。
我數著呢。崔宮女的聲音裡帶著三十年老宮人特有的那種見慣不驚、卻依舊樂在其中的味道，八回。殿下在東宮批一天折子，能笑一回就算老天爺開恩。
那……那是因為少師在？
還能因為什麼。崔宮女拿眼角瞥了一眼那兩個走遠的背影，聲音壓得更低，我在這宮裡當差三十年，伺候過三朝。頭一回見著有人能讓殿下這樣的——你瞧殿下方才那樣子，站在案前說話一臉的規矩，轉過身跟少師說一句脖子疼，那聲音軟得……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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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宮女臉紅了，把頭埋得更低。
崔姑姑，這樣……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崔宮女淡淡道，這宮裡頭，能有個讓你笑的人，比什麼都強。殿下這輩子苦，你都知道個甚。
那頭，捧披風的小太監終於沒忍住，扯了扯身邊師兄的袖子，壓著嗓子問：師兄師兄，殿下怎麼老找少師議事啊？這個月都第四回了。
閉嘴。
我就問問……
問你個頭。師兄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把他拖到燈籠照不到的牆角，壓著嗓子教訓，殿下的事也是你能問的？少師的事也是你能惦記的？你想挨板子別拉著我。
小太監被捂得直瞪眼，等師兄鬆開手，還是不服氣地小聲嘀咕：我就是覺得奇怪嘛……殿下在殿上多威風啊，怎麼一見著少師，就跟隔壁張尚宮家那個定了親的閨女似的……
你還說！
兩個小太監在牆角裡扭作一團。
再遠一點，政事堂門口那幾個方才扒著門框偷看的官員，此刻躲得更狼狽了。
工部那位方才還跟周懷安爭三個缺空著怎麼辦的侍郎，此刻正背對著院門，手裡捏著一卷根本沒展開的文書，脖子僵得不敢回頭，壓著嗓子跟同伴說：……走了沒有？
沒呢，還在往外走。
那、那再等會兒。
我說老張，旁邊那位捅了捅他，你剛才不是看得挺起勁的麼，這會兒裝什麼正經。
你懂個屁。工部侍郎臉都綠了，白日在殿上，顧少師那張嘴你沒見識過？規矩是人定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都沒抬。老子要是在這兒被他逮著偷看，明兒個兵部架閣庫那點事就全得抖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點說不清是佩服還是酸的感慨：可你說邪門不邪門——就這麼個人，方才在院裡頭，殿下說一句我今日沒翻牆，他接一句殿下今日很乖……我在朝堂上熬了二十年，頭一回聽見有人敢這麼跟儲君說話。
人家那叫有本事。旁邊那位幽幽道，你行你也上啊。
我上？侍郎把文書一卷，我上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他敢這麼說話，是因為殿下樂意聽——這兩個人，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咱們這些人，連看都得躲著看。
那你倒是別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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