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
城門口,死一般的寂靜。
……
……
從城門口到州衙,不過三條街。
這三條街,周正誼是跪著走完的。
他跪在李若曦的馬車前頭。
那馬車是臨時從衙門調來的。
一步一叩首,引著車往衙門走。
圍觀的百姓跟在後頭,黑壓壓一片,議論聲像潮水。
張通判和兩位豪紳,跟在最後頭。他們的腿都軟了,走起路來像踩在棉花上。張珩從轎子裡被抬出來,跟著擔架一起走,一路上哼哼唧唧,被他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到了衙門,周正誼把正堂讓出來,請李若曦上座。
李若曦沒坐正堂。她坐在偏廳裡,讓周正誼搬了把椅子,擺在堂下,她和顧長安並排坐了。周正誼、張通判站在下首,那兩個豪紳被擋在門外,連跪的資格都沒有。
周大人,李若曦端著茶,沒喝,今日這事,你打算怎麼斷?
周正誼的汗又下來了。
臣……臣回去就拘押犬子,依律嚴懲——
本宮問你,李若曦打斷他,依的什麼律?
周正誼一愣,依……依《大唐律·鬥訟》篇,強搶民女,杖八十,徒二年……
杖八十,徒二年。李若曦點頭,那打人的呢?
周正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打人的,是太傅。太傅打人,是見義勇為,還是行凶?這定性,他不敢下。定為見義勇為,那是給太傅脫罪,可這案子到了京城,言官參他一個諂媚太子、枉法徇私,他吃罪不起。定為行凶,那他這輩子也就到頭了。
他正猶豫,堂下傳來一個聲音。
依律,此案當由永寧州衙門勘問,旁人不得越俎代庖。
這聲音不高,不急,卻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循聲看去。
說話的是個人群後麵不起眼的青年。
他穿著一身青色吏服,手裡抱著一摞卷宗,站在刑房那幾個書吏的最後頭。容貌不到三十的年紀,麵容清瘦,眉骨很高,一雙眼睛狹長,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
周正誼認得他。
刑房典史,沈硯之。
沈硯之,你胡說什麼!周正誼低喝一聲,退下!
沈硯之沒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裡那摞卷宗往堂上一遞,大人,卑職並非胡說。《大唐律·斷獄》篇明載:凡州縣刑名案件,須由本州衙門勘問,錄供定罪,申詳上司。非奉旨差遣,京官不得乾預地方斷獄。
他頓了頓,目光平平地掃過李若曦,又收回來看著周正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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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雖為太子,然未奉旨理刑。此案既是永寧州城門鬥毆,當由永寧州衙門依律勘問。殿下若要過問,須行文大理寺,奉旨方可。
這話一出,偏廳裡靜得能聽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聲。
周正誼的臉,白了。
張通判的嘴,張著,合不上。
李若曦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沈硯之,沒有立刻說話。
這年輕人說得對不對?
對。
大唐律法,白紙黑字,就是這麼寫的。她背過,在青麓書院的藏書閣裡背過,在工部的案牘裡翻過。
律法之所以這麼定,是為了防京官乾預地方,防皇室插手司法,防的就是她今日做的這件事。
可這年輕人敢說。
滿堂的人,從周正誼到張通判,從那兩個豪紳到門口的兵卒,沒一個敢吭聲。
太子駕臨,誰敢說半個不字?官大一級壓死人,太子何止大一級,那是大到了天上去。這律法雖寫著,可這滿堂的人,沒一個敢拿律法去攔太子。
隻有這個穿洗白吏服的年輕人,敢。
李若曦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她忽然發現,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
她方才在城門口,跟那個隊正講律法,講見義勇為,講那幾個先行動手的少年抓不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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