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誼的膝蓋,是直接砸在青石板上的。
那一聲悶響,把城門口圍觀的百姓都嚇了一跳。
幾個兵卒麵麵相覷,不明白自家大人怎麼跑著跑著就跪下了,還跪得這麼乾脆,這麼狠,額頭磕在地磚上,半天沒抬起來。
大人?隊正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周正誼沒理他。
他跪在那兒,渾身都在抖,眼睛死死盯著李若曦那張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認出來了。
此刻眼前這個穿藕荷色襦裙的女子,眼角眉梢,分毫不錯。
臣……臣永寧州知州周正誼,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乾又啞,叩見……叩見……
他沒敢把那個稱呼喊出來。
李若曦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沒有怒,沒有威,甚至沒什麼表情。可周正誼隻覺得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他連指尖都涼了。
周大人,李若曦的聲音很平,起來說話。
臣不敢。
本宮讓你起來。
這一聲,輕飄飄的,落在城門口那圈人的耳朵裡,卻像是一聲驚雷。
圍觀的百姓先是沒反應過來,繼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齊刷刷地倒吸一口涼氣。那幾個兵卒的腿一軟,也跟著跪了下去。
隊正手裡的畫像啪嗒掉在地上,他這才看清那畫上畫的,和眼前這位,是一個人。
顧長安站在李若曦身後半步,手攏在袖子裡,始終沒說話。
他看著周正誼那副抖得像篩糠的模樣,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這反應,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一個邊州知州,驟然撞見未來的天子就站在自己轄下的城門口,還站在自己兒子挨打的地方——換誰都得腿軟。
可接下來要來的,才是真麻煩。
……
麻煩來得比他想的還快。
城門洞外,又是一陣馬蹄聲和人聲。這回來的是兩撥人,一前一後。
前麵那撥,是通判張大人和城裡兩家豪紳。
張通判穿著官服,臉上掛著怒氣,身後跟著幾個家仆,抬著一頂軟轎,轎裡坐著他那個左臂被廢的兒子張珩。
兩家豪紳——城東李員外、城西李員外——也各自帶了家丁,趾高氣昂,一副要討說法的架勢。他們的少爺也被廢了,一個傷肩,一個傷腕,這會兒都躺在擔架上哼哼。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後麵那撥,是周正誼的師爺,領著衙門裡幾個刑房的書吏,抱著卷宗,氣喘籲籲地跑來。
兩撥人在城門口撞了個正著。
張通判一下馬,就衝那個隊正吼:人呢?那兩個傷人的凶犯呢?拿下沒有?
隊正跪在地上,臉色比紙還白,張了張嘴,一個字說不出來。
怎麼?還沒拿下?張通判眉頭一擰,回頭衝自家家仆揮手,來人!把那兩個凶犯給我——
張大人。
周正誼從地上爬起來,搶在張通判後頭那句話出口之前,喊了一聲。
他的聲音還在抖,可他知道自己必須得開口。再不開口,這位張通判就要當著太子的麵喊了。那不是拿下,那是找死。
張通判回頭,周大人,你來得正好。令公子被人打斷了腿,我兒被人廢了胳膊,李家兩位少爺也傷得不輕。這等行凶惡徒,光天化日之下竟在永寧州城門行凶,成何體統!這案子,你我必須——
張大人。周正誼打斷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別說了。
張通判一愣,什麼?
周正誼沒看他,隻是用餘光瞟了一眼李若曦的方向,又轉回來,眼神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閉嘴,求你了,閉嘴。
可張通判沒看懂。
他是個通判,從七品,在這永寧州隻比周正誼低半級,平日裡兩人麵和心不和,誰也不服誰。他兒子今天被打,他正一肚子火,哪裡看得懂周正誼那點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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