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的午後,日頭斜過西市,溫府後園裡的荷花開得正好。
風從水榭穿過,帶著些荷葉的清氣。仆婦們踩著碎步穿梭往來,把冰鎮過的果子、新切的蜜瓜一碟一碟往花廳裡端。溫讓背著手站在廊下,看著滿池荷花,眉頭卻鎖著。
三日前,東宮往宮裡遞了一道折子——請以儲君主持燕雲十六州收地交接。
折子還沒批下來,風聲卻早透了。這幾日吏部衙門裡,告病的、送帖的、拐著彎來打探的,比往常多了一倍。溫讓做了半輩子官,這點風向還是嗅得出來的:北邊那十六州,要動真格的了。
他今日做東,請了三位同僚過府吃酒。不為別的,就為把這本賬,先討個明白。
最先到的是兵部侍郎裴琰。
人還沒到廊下,靴子聲先到了。五十出頭的人,行伍裡滾出來的,走路永遠比約定早一刻鐘,進了花廳也不坐,先背著手把牆上那幅《燕山形勝圖》從頭看到尾。
裴兄還是這個脾氣。溫讓迎上去,來人,看茶。
茶就不用了。裴琰在花廳正中坐下,身板筆直,聽說今日有北邊的羊?
第二個到的是戶部侍郎竇寬。
人還沒進門,笑聲先滾了進來。圓滾滾的身子,圓滾滾的笑臉,手裡還提著兩色果子:溫大人做東,下官可不敢空手——新下來的荔枝,給嫂夫人和幾位姑娘嘗個鮮。
最後一位,是禦史中丞杜衡。
他進門時菜都快上齊了。清瘦的一張臉,進門不告罪,先環視一圈,淡淡道:我若不來,明日滿長安就該說杜衡清高了。
杜兄肯來,是給溫某臉麵。溫讓親自斟酒,今日沒外人,隻我們四個。
一個管兵,一個管錢,一個管言路,再加上他自己手裡的銓選——大唐朝堂六部九寺,這一桌,坐了小半。
菜過三巡,那道塞北做法的烤全羊抬了上來,旁邊配一壇雲州來的濁酒。
裴琰盯著那條羊腿看了半晌,忽然開口:雲州的羊,都進長安的府裡了。
回裴大人,半個月前出的關。布菜的老仆躬身接話,走的新道,快。
新道。裴琰咀嚼著這兩個字,沒再言語,眼神卻沉了沉。
溫讓知道火候到了,放下筷子,緩緩開題:今日請三位來,為的是北邊那道折子。收地交接——清冊、造籍、派員,宮裡一批,樁樁件件都要落到我們幾部頭上。溫某忝在吏部,想先聽三位一句實話:這十六州,到底是撿了寶,還是接了口鍋?
花廳裡靜了一瞬。
裴琰先開的口。行伍人說話,像砸釘子:我先說兵。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燕山形勝圖》前,抬手按在圖上:燕山在北,太行在西。居庸、古北、鬆亭、渝關——一道一道,全是關口。這片地攥在手裡,北邊的騎兵就得在關外啃沙子;這片地要是丟了——他手指順著太行山往下一劃,一馬平川,三天,鐵騎飲馬黃河。前朝怎麼亡的?幽雲一失,中原就是個沒牆的四合院,誰揣著刀都能進來逛一圈。
裴大人說的是門戶。竇寬笑眯眯地接過來,那下官補一筆賬。
他掰開兩根胖手指:進項:雲州牧場,一年出上等戰馬八千匹——軍中有馬,才是強軍。鹽引、鐵礦,這兩樣是活錢。再與草原開榷場互市,開關就是流水。指頭一翻,出項:十六州地薄,糧不夠吃,頭三年得移民實邊、開軍屯,朝廷倒貼,一年不下二百萬貫。
二百萬貫。溫讓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魏王殿下在朝上說,十六州是疲敝之地,得之勞民。竇寬臉上的笑紋深了深,可疲敝之地,魏王殿下急著把賀九齡塞過去當燕州牧做什麼?齊王殿下那份名單,怎麼全是王府屬官?太師他老人家一開口,怎麼就單單盯上了鹽鐵商路?
他把酒杯輕輕一磕,壓低聲音:三位,聽我一句。這頭三年,十六州是吞金獸;三年之後,就是聚寶盆。誰捏住這片地,誰就攥著大唐的北門——外加,半個錢袋子。
所以東宮要交接。裴琰坐回席上,聲音沉沉的,不要州牧,不爭商路,就要清冊造籍——兵和錢,她全要,還占著個為國清點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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