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達寶走後,崇仁坊徹底靜了下來。
顧長安把那道旨意擱在案上,卻沒急著去揣摩君心。他搬了張竹榻到院子裡,往上一躺,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看天上的月亮。
今年的夏夜,風是溫的。院角那叢芭蕉被吹得沙沙響,小幾上鎮著一碗酥山,冰氣絲絲地往外冒。
甘露殿,辰時。
主婚。
他用蒲扇蓋住臉,遮住了嘴角那點壓不下去的笑。
就在這時,院牆上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顧長安的耳朵動了動。太虛歸元的內力讓他對周遭動靜敏感得很——不是貓。貓沒這麼重,也沒這麼……笨。
他坐起身,循聲望去。
月光下,西牆的牆頭上,正趴著一個人影。那人影一條腿已經邁過了牆脊,另一條腿卻卡在牆頭的瓦縫裡,進不得退不得,頭上的帷帽歪在一邊,幾縷頭發散下來,狼狽得很。
那人影似乎也察覺到了院裡的目光,僵住了。
一人一影,隔著半個院子,四目相對。
……殿下。顧長安先開了口,語氣複雜,東宮的牆不夠您翻麼,翻到臣府上來了。
顧長安!牆頭上的人又羞又惱,壓著嗓子喊,你還看!還不快過來搭把手——本宮的腳卡住了!
……
一刻鐘後,李若曦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拍著裙擺上的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的左腳靴子上還沾著一片牆頭的瓦鬆,發髻亂了,帷帽揉成一團抱在懷裡。顧長安站在一旁,抱著手臂,看得直搖頭。
殿下這是第幾回夜闖臣府了?
前頭是走門,今夜是翻牆,若曦梗著脖子,理直氣壯,能一樣麼!
那臣是不是還得誇殿下武藝精進,翻牆都翻得這麼有長進?
若曦氣結,隨即又泄了氣,小聲嘀咕,誰知道你家牆這麼高……我在牆外頭轉悠了半條街,才找著這麼一棵能借力的歪脖子樹……
顧長安終於沒繃住,笑出了聲。
大唐儲君,東宮太子,深更半夜一個人溜出宮城,踩著歪脖子樹翻臣子的牆——這事要是讓禦史台知道了,杜衡能連夜寫出三本彈劾。
說吧。他收了笑,把那碗酥山推到她麵前,這麼晚了,翻臣的牆,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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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曦捧著那碗酥山,卻沒吃。她抬起眼,路燈似的月光落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
先生,明日辰時,父皇在甘露殿見你?
顧長安眉梢一挑:殿下的消息,倒快。
宮裡是我家。若曦哼了一聲,隨即又蔫下去,可魏達寶那個老狐狸,嘴巴嚴得很,我問他父皇召你做什麼,他隻說,再問就裝聾。我批折子批到三更,越想越睡不著,乾脆……
乾脆翻臣的牆。
她老實承認,隨即又急了,所以父皇到底找你做什麼?是不是為了交接的事?還是……還是朝堂上誰又上了什麼折子,衝著你來的?
顧長安看著她——這一身翻牆的塵土,這一臉的緊張,哪裡還有半分白日裡東宮儲君的威儀。
他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都不是。他慢悠悠地搖著蒲扇,依臣看,陛下約莫是——要給臣賜婚。
啪嗒。
若曦手裡的銀匙掉進了碗裡。
賜、賜婚?她的聲音都劈了,給誰賜婚?!哪家的小姐?!父皇他——
殿下急什麼?顧長安忍著笑,萬一陛下是要把哪家郡主指給臣呢?
他敢!若曦霍地站起來,隨即意識到自己失態,臉瞬間紅透,又地坐回去,我、我是說……先生已有婚約在身,父皇豈能亂點鴛鴦……
哦?婚約?顧長安挑眉,臣怎麼不記得,臣跟誰有過婚約?
顧長安!!若曦抓起那碗酥山就要潑他,手腕卻被他輕輕巧巧地握住了。
夜風穿過芭蕉葉,沙沙地響。
他握著她的手腕,看著她通紅的臉,終於不逗了,聲音低下來,一字一字地說:
陛下若提婚事,臣便謝恩。臣這輩子的婚事,早就許出去了——許給了一個翻臣家牆的、半夜搶臣酥山吃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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