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鐵鍋,寒風貼著屋脊呼嘯。
「哢噠。」
七十歲的老文書周老頭手裡捏著黃銅鑰匙,手腕微微發顫,擰開了鎖頭。
周老頭拄著拐杖走到最裡頭那口貼著紅封條的舊樟木箱前,掏出另一柄細扁鑰匙插進箱扣。
「七四年的底帳……全隊生老病死、撫恤傷殘,統共兩本。」
周老頭用衣袖擦掉箱蓋上的灰塵,掀開厚重的樟木板,從裡頭捧出一本用粗麻線手工穿孔裝訂、封皮發黃的厚帳簿。
翻開第一頁,裡頭是用生宣紙裁切的手抄頁,行行俱是用正楷毛筆蘸著濃黑墨汁書寫的名冊。
周老頭戴上老花鏡,枯瘦發黃的手指沾了一點唾沫,一頁一頁向後翻動。
翻到第十二頁,馬燈的光圈穩穩照在了正中央的一行字上: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紅星機械廠翻砂模具工吳崇山因公病故,大隊登記保留進廠接班頂職名額一個,直係承繼人:獨子吳遠,待年滿十八周歲報送公社與廠礦建檔。」
字跡清晰,落款處壓著周老頭當年的私章,右側蓋著第七生產隊的一九七四年老圓章。
「看這兒。」
吳遠伸手按住第十二頁與第十三頁的夾縫。
兩頁宣紙之間,硬生生夾著一張隻有巴掌寬的白紙條。
周老頭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伸出手指捏住那張紙條的邊緣,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根本不是大隊統一發配的厚生宣,而是一張拿剪刀裁下來的薄單麵膠版紙,邊緣還留著歪歪扭扭的毛茬;紙條上是用藍黑墨水鋼筆寫的所謂「自願放棄指標說明」,落款處卻蓋著一枚紅印泥發淡的公章。
周老頭捏著帳本的裝訂孔,聲音發冷:「老頭子記了三十年大隊大帳,所有的增補頁必須重新拆線過麻繩!這張紙是用漿糊順著縫子偷著黏進去的!」
「混帳王八蛋!」
趙隊長一巴掌拍在樟木箱蓋上,震得馬燈火苗亂跳:「老吳屍骨未寒,他親二叔就敢在大隊底帳裡偷梁換柱!要不是今兒翻出這本手縫的死帳,全隊人都被他蒙在鼓裡當傻子耍!」
趙隊長一把合上帳簿,緊緊夾在胳膊底下:「老周,明兒一早你別出工,在隊部坐鎮!我倒要看看,姓吳的這回拿什麼臉來認這筆爛帳!」
……
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寒霜覆滿了村道。
掛在第七生產隊大院老榆樹上的半截廢鐵軌,被趙隊長拿鐵錘敲得震天響,清脆沉重的鐵器撞擊聲撕破了晨霧,傳遍了整個村落。
不出兩炷香工夫,生產隊的三個分隊長、大隊會計、治保主任以及三十幾個起早的社員,陸陸續續揣著手進了隊部大院。
吳二叔嘴裡叼著旱菸袋,領著裹著軍大衣的吳建國,大搖大擺地跨進大門。
路過人群時,吳二叔還特意拔出菸袋鍋子,衝幾個老社員打著哈哈:「趙隊長大清早敲鐵軌,準是公社農機站分了化肥指標,大夥兒待會兒都聽聽,該爭的工分一分別落下。」
吳建國更是雙手插在大衣兜裡,下巴揚得老高,眼神從站在屋簷下的吳遠身上掃過,鼻孔裡輕哼了一聲,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輕蔑。
「人都到齊了,把門帶上!」
趙隊長披著羊皮襖站在正堂的八仙桌後,臉色鐵青,冷聲開口。
治保主任立刻轉身,將隊部大院厚重的兩扇木柵欄門哐啷一聲插上了橫木。
院子裡頓時靜了下來,社員們覺察出氣氛不對,全收了臉上的笑意,退到兩旁靠牆站著。
吳二叔拉開長凳剛要坐下,趙隊長猛地抓起桌上的兩樣東西!
「啪!砰!」
是用粗麻線手工穿孔、紙頁泛黃的厚帳簿。
「吳老二,把你的狗眼擦亮了,看看桌上這兩樣東西是什麼!」
趙隊長指著桌麵,厲聲喝道。
吳二叔一愣,慢吞吞走上前,眯著眼睛往桌上一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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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翻開的麻線老帳第十二頁時,臉上的肌肉猛地一僵,叼在嘴角的旱菸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菸灰撒了一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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