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太子已故，汝當勉勵之皇宮，宣明殿。
長風遠送輕雲，燭火搖動夜色。
永平皇帝蕭平策靠在榻上，膝上搭著一條舊氈毯。
老皇帝手裡捏著一份摺子，目光卻不在上麵。
二皇子蕭玄昭坐在下首，正襟危坐，盡量讓自己保持從容。
“今科鄉試策論一科考題，是朕親自擬的。”老皇帝開口，餘光落在下位。
蕭玄昭渾身雞皮疙瘩豎起，隻覺有什麼洪荒猛獸盯著他。
“你協同監考，題目你早就知道，朕為何出這個題，可有想過？”
蕭玄昭沉默片刻，點點頭：“想過。”
“說說。”
“父皇用心良苦，每一句都是一道坎。歌功頌德的人會順著杆子往上爬，真正有膽識的人，則會從‘暢所欲言’四字猜出父皇真意。父皇要選的，並非窮酸書生，能看穿盛世皮囊下那些病竈的，才是我朝所需良臣。”
老皇帝失笑，笑紋在眼角擠得極深。
“你啊，比你那些個兄弟強。”他把摺子擱到一旁，目光一厲，“朕就是要看看，科舉取士辦了近百年，隻會照題歌功頌德的廢物還有多少。權貴都不敢罵上兩句，又豈能是擔得起重擔的？”
“可…父皇，若是有人借‘暢所欲言’針砭時弊，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在‘聖皇之治’上挑刺。”
“這恰是朕加這四字用意所在。”
老皇帝靠在榻上，眼皮微垂。
“朕就是要讓那些心裡有鬼的人，自己跳出來。真正的忠臣看到這道題，會覺得朕這是在試探。至於那些隻會磕頭喊萬歲的，會想這是送分題。兩相對比，哪些是可用之人，哪些又是廢物，一目了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一道搖曳的燭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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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出這道題，其實還有另一層用意。所謂‘諸侯勠力同心’，朕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朕尚在，他們還‘勠力同心’。可…朕若不在了呢？”
蕭玄昭呼吸一滯，腦袋空白。
這是神馬地獄話題。
他沒說什麼父皇承天命，萬歲萬歲之類的屁話。
老皇帝有點迷信長生不假。
但這位馬上皇帝更清楚，是個人都有嗝屁的一天。
老皇帝盯著欲言又止的兒子，悠悠長嘆：“你大哥若還在，朕不用費這個心。”
蕭玄昭肩膀一僵，感覺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大晚上召他過來，盡聊些地獄話題。
麻了。
老皇帝不再看這個兒子，轉而望向連成片的燭台，燭火映在他渾濁的眼珠裡，像遠處燒著一場怎麼也不肯熄的大火。
“十一年了。”他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絲悵然，“他若還活著，今年該是三十六，朕的江山交給他，閉眼也閉得踏實。”
蕭玄昭低頭，“父皇，大哥的事已經過去了。”
他不敢去看老皇帝。
大哥怎麼死的，沒人比他們的父親更清楚。
那時他雖還是個稚童，但並不意味什麼都不懂。
“過去了？”
老皇帝死死盯著前者，目光裡沒有疼痛，隻有一種審視的銳利。
“你大哥的性子，像朕。殺伐果斷，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把權貴得罪得太狠，他所行之事，條條都是對的，卻條條都是刀子。”
“等他查到自己組建的東宮班底，查到禁軍，他的權力已經大到，連朕都無法忽視的地步。”
蕭玄昭藏在袖中的拳頭握緊，沒有說話。
“朕禦駕親征，背後中了一箭，昏迷整整半個月。”
“就那半個月，他們動了手。勛貴、世家，還有宗室裡那幾個老不死的，朕知他們是怎樣的人。”
老皇帝語氣平淡，淡得像站在旁觀者視角，陳述一場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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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朕躺在玉京城外的軍帳裡，做了個選擇……”
話音戛然而止。
老謎語人了。
他隻是看著蕭玄昭，目光平靜而深沉。
“事後朕查了三年。主謀三個，脅從九人。朕一個一個殺，沒留下一個活口。”
蕭玄昭垂著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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