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
皇宮偏殿。
八皇子蕭玄曜依舊獨坐池邊，手裡那本卷邊的史書一如往常。
他問：“林景行要去洛河了？”
“陛下親下的旨，賑災使，賜玉龍劍，撥一千五百銳士隨行，執金衛百戶趙二虎為副使，明日啟程。”墨挽霜事無巨細回答，好奇，“殿下覺得不妥？”
“司馬信在朝會上舉薦他，齊王、魏王跟著附和。洛河那地方，前陣子剛死一個賑災使。災民、暴民、擡棺、劣紳，一鍋燴。
司馬信想踩死他，齊王、魏王要借他的人頭討好司馬信。這盤棋，他還未入局便成了他人的棋子。”
“他是那種明知隻有一顆棋子，還敢往棋盤正中落的人。能在隱忍十數年不發，敢在司馬府摔杯，洛河不見得能難得住他。”
“正因他敢落子，我才要替他留一條後路。你跟他一起去，暗中跟隨即可，他應付得了的事，你別插手。他應付不了的事…保他一命即可。”
墨挽霜仍記，昨日蕭玄曜最後一句話。
“挽霜，將他活著帶回來，我這兒還缺一個敢往棋盤正中間落子的人……”
……
林景行一邊，往洛河縣方向行了數日。
他騎在馬上，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耕地仍浸泡在昏黃泥水裡。
官道兩旁，稻桿盡皆倒伏在水下，露出水麵部分已然發黑腐爛，散發真正酸臭怪味。
田埂上覆蓋密密麻麻枯枝爛葉和牲畜屍體，腫脹發白，蚊蠅嗡嗡圍著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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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接近目的地，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路邊，林景行已經看到有逃難流民出現。
三五成群，拖家帶口，衣衫襤褸，滿身泥濘。
他的三觀下限，幾乎每秒都在刷新。
自打到這個世界以來，他並非從未見過人間疾苦。
直到今天，林景行覺得是自己見識少了……
趙二虎察覺到其神情異樣，打馬靠近林景行：“前方二十裡便是洛河地界了，流民少不了，林解元萬務小心提防著些。”
林景行點點頭，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路邊那些人。
隊伍行經一片枯樹林時，林景行看到有對夫婦蹲在路邊。
夫人懷裡抱著一個男童，前頭還跪著一個女孩兒。
夫婦二人臉上髒得看不出本來麵目，男童也是髒兮兮的，腳趾發紫似乎昏睡了過去。
女孩兒卻是截然相反。
約莫七八歲的年紀，頭髮枯黃仿若幹草，但那張臉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眉眼生得極精緻，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
即便瘦得脫了相，依舊能看出底子裡的標誌。
見此一幕，林景行從坐騎上翻身躍下，靴子微微陷入泥裡。
男人見林景行牽著馬，忽的站起來。
他一把拽住女孩兒手腕，將她拉到路中間，仰起頭。
“老爺，老爺您行行好，買個丫頭吧，端茶倒水、洗衣做飯什麼都會，給口飯吃就行。老爺……”
他聲音病態，布滿血絲的眼珠看得林景行很不舒服。
趙二虎見狀趕緊打馬上前，剛要揮鞭將人攆開。
林景行擡手製止。
他看向男人拽著女孩手腕的那隻手，黝黑粗糙，拽得女孩兒手腕發白。
“這是你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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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親生的，親閨女。老爺英武不凡，一看就是好心人，買回去當個丫鬟，比什麼都強。”
男人的目光在林景行身上打轉，喉結上下滾動，稍稍湊近壓低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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