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孤要記的，又不是石頭這三個問題一出來，趙啟明站在後麵，眼皮當場跳了一下。陳懷義也沉默了。殿下，你這不是問政，你這是想看我死不死。中都就在前麵，大明前些年為了營建中都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所有人都知道。而皇陵更不用說，那是你爺爺奶奶陵寢所在，誰敢輕易議論？
陳懷義咳了一聲：“殿下，臣覺得……”
“你不是覺得什麼都能說？”朱標似笑非笑，“現在怎麼不說了？”
我怕死。陳懷義很想誠實回答，但最後還是開口：“臣覺得，該修的當然要修。城池有城池的用處，宮室有宮室的體統，皇陵更關乎孝道和禮製，臣不敢說不該。”
趙啟明在後麵暗暗點頭，還算知道輕重。
結果下一句，就聽陳懷義繼續道：“可是凡事都有一個度。”
趙啟明心想：我就知道。
“若修一座宮，百姓還能承受，便修。若修一座城，要讓幾萬戶人耽誤農時，甚至田地荒廢，那便應該緩。不是因為宮城不重要，而是因為百姓才是修宮城的人。”陳懷義頓了一下，“人若沒了，再大的城，又給誰住？”
朱標神色微動。
陳懷義繼續：“陛下去年罷停中都大規模營建，臣覺得，這本身就是聖明之處。知道一件事該做，是能力；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也是能力。”
這一句，把趙啟明快跳出來的心臟稍稍按了回去，至少還知道把話落回皇帝聖明。
朱標卻沒有在意這些語言上的圓轉，他真正聽進去的，是前麵那一句——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他轉過身，重新看向豐樂亭殘跡，半晌，忽然道：“陳懷義。”
不是陳主事，而是名字。
陳懷義微微一怔：“臣在。”
朱標問：“你來說說父皇讓我們去鳳陽，究竟是想讓我們看什麼？”
朱樉、朱棡、朱棣也同時安靜下來。這個問題，其實朱元璋已經回答過：看祖宗肇基之地，知道創業艱難，知道百姓疾苦，知道朱家的天下從哪裡來。
可陳懷義想了一會兒，卻說道：“臣覺得，陛下大概不是隻想讓諸位殿下知道朱家當年有多苦。”
朱標看他：“那是什麼？”
“是想讓殿下們記住，將來無論手裡有多少東西，都是從這些苦日子裡來的。”陳懷義指著山下，“田、糧、兵、銀子，甚至王府，沒有一樣是憑空來的，都是一個人一鋤頭一鋤頭種出來，一擔一擔挑出來，一文一文交上來。若將來殿下們隻記得自己是王，卻忘了這些東西從哪裡來……”他頓了一下，“那鳳陽，便白去了。”
這句話說完，周圍安靜得隻剩風聲。朱樉神色明顯有些變化，朱棡低著頭像在思考，朱棣則重新看向山下那些正在田中忙碌的人。
朱標站在那裡，滿意的點了點頭，許久沒有說話，最後忽然笑了一下：“你這個人，總喜歡把簡單的事，說得很掃興。”
陳懷義心想：這到底是誇我還是罵我？
結果朱標又道：“可偏偏，孤覺得你說得對。”
陳懷義擡頭。朱標沒有再看他，隻是看著荒草中的殘亭基：“宋先生去年遊此，感嘆亭台廢興。孤今日來了，倒忽然覺得，亭廢了，未必真可惜。”
眾人看過去。
朱標緩緩說道：“若山下百姓能過得好，豐樂亭沒有，這裡仍然是豐樂。若山下百姓衣食無著，哪怕重新修一百座豐樂亭，也不過是個名字。”
陳懷義心中微微一動。這句話不是他說的，是朱標自己想明白的，而這才真正重要。
朱標繼續：“曾子固寫《醒心亭記》，說歐陽公真正所樂，在百姓給足，而非一山一泉。以前孤讀到這裡，隻當是聖賢文章，如今站在這裡，才算真的明白了一點。”
他忽然回頭：“陳懷義。”
“臣在。”
“今日這些話，回去以後寫下來。”
陳懷義臉上的觸動瞬間消失：“……”又來？為什麼每次政治思想升華以後，最後受傷的都是自己的手？
朱標看他表情，忍不住笑了：“怎麼？方才不是很能說？寫不出來？”
“寫得出來。”陳懷義咬牙，“就是……臣這幾日還要核驛路、看軍屯，晚上事情比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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